你……你是陈夜……是青湖村案子的那个……陈律师……
    女孩的话很轻。
    却像一颗炸雷，在陈夜嗡嗡作响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酒精带来的所有狂妄和放纵，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身体里的那团野火，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透心凉。
    【操！】
    【怎么会？】
    【老子现在这么有名了吗？来ktv都能被认出来？】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现在不是那个烂命一条的ktv男公关。
    他是君诚律所的王牌，是刚打贏大案的律政之狼。
    是无数记者想要挖出黑料的焦点人物！
    在这种地方，被一个陪酒女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陈夜下意识就想否认。
    但看著女孩那双清澈又复杂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那颗流氓的心，在零点零一秒內，就做出了判断。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一旦露了怯，就全完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巨震脸上。
    反而扯出一个更轻佻、更混不吝的笑。
    他向前一步，俯下身，几乎贴到女孩的脸上。
    浓烈的酒气，混合著他身上那股子痞子气，扑面而来。
    “是啊。”
    他承认了。
    承认得乾脆利落，理直气壮。
    “老子就是陈夜，怎么了？”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带著一种被冒犯的囂张。
    “律师下班就不能来放鬆放鬆？”
    “你还在这儿上班呢，你管我？”
    女孩被他这副模样，嚇得浑身一颤。
    她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一句话，换来的是这样的羞辱。
    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那个正义的陈律师。
    没想到，只是一个……混蛋。
    她用力咬著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无声地砸了下来。
    那泪水，没声音，却像针扎一样，刺得陈夜心里一疼。
    【操，又来了。】
    【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掉眼泪，直接给我整不会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瞬间衝垮了他刚建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直起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钱包。
    里面没多少现金，他把所有红票子都抓了出来。
    看也没看，直接甩在女孩身边。
    “行了，別哭了。”
    他的话，生硬又粗暴。
    “拿著，当你的精神损失费。”
    说完，他扭头就走。
    再多待一秒，他都怕自己会心软。
    他晃晃悠悠地衝出包厢。
    金碧辉煌的走廊在他脚下扭曲变形。
    经理看到他出来，又是一脸諂媚地迎了上来。
    陈夜看都没看她，直接把黑金卡甩在吧檯上。
    “结帐。”
    “先生，您今晚的消费……”
    “刷。”
    一个字，堵住了经理所有的话。
    他签完字，拿上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大门。
    午夜的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
    他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感觉酒劲更猛了。
    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著路边的电线桿，差点吐出来。
    突然，一股强烈的尿意袭来。
    他左右看了看，街上空无一人。
    索性晃悠到路边一个半人高的绿化带后面。
    拉开裤链，畅快淋漓。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解脱。
    他一边打著哆嗦，一边整理著裤子。
    一抬头。
    一个白色的身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路灯昏黄的光，勾勒出她瘦弱的轮廓。
    正是那个白裙子女孩。
    “操！”
    陈夜被嚇得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酒醒了大半。
    “你他妈……跟著我干什么？”
    他压低了嗓子，话里全是警惕和不耐烦。
    女孩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低声说。
    “你……你点了我出来……”
    陈夜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这是行话。
    意思是，客人把她带出场，要过夜。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给你的小费！”
    他没好气地吼道。
    “不用你跟著我回家！听懂了没？”
    说完，他懒得再理会这个麻烦。
    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一辆计程车，很快停在他面前。
    他拉开车门，一头栽了进去。
    “师傅，去……君诚律所。”
    他报出地址，然后头一歪，直接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一阵推搡给弄醒了。
    “先生，到了，君诚律所。”
    陈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窗外，是君诚律所那栋气派非凡的办公大楼。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付了钱，推门下车。
    就在他关上车门的同一时间。
    “咔噠。”
    计程车的另一边后排车门，也打开了。
    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车上走了下来。
    陈夜的动作，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个女孩。
    看著她默默地关上车门。
    看著计程车绝尘而去。
    他的大脑，宕机了足足十秒钟。
    【她……她怎么也在这辆车上？！】
    他上车就睡死了，根本不知道，这个女孩也跟著他上了同一辆车！
    一股怒火，夹杂著被戏耍的羞辱感，直衝天灵盖！
    “你到底想干嘛！”
    他衝过去，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
    女孩被嚇得一抖，还是低著头，不说话。
    就是不说话。
    像一团棉花，你用再大的力气打上去，也是无声无息。
    这让陈夜一肚子的火，根本没地方发。
    他鬆开手，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妈的，被讹上了？仙人跳？】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仙人跳的案例。
    可自己什么都没做啊！
    连手都没碰一下！
    难道她还敢告我耍流氓？
    不对劲。
    这个女孩，太不对劲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律所大楼。
    柳欢的办公室，灯还亮著。
    他本来想上去，跟那个小妖精，兑现一下“奖励”。
    可现在……
    他总不能带著这个来路不明的陪酒女，上去见自己的老板兼情人吧？
    那他妈就不是修罗场了。
    那是核爆现场！
    陈夜盯著女孩，女孩盯著自己的脚尖。
    两人就在律所大楼门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他打不能打，骂了也没用。
    怎么办？
    陈夜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出了律所大门。
    他就不信了，他还甩不掉这个牛皮糖！
    他故意在附近绕圈子，脚步飞快。
    可无论他怎么走，那个白色的身影，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陈夜彻底没脾气了。
    他走进律所后巷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小吃街。
    在一家麵馆门口停下。
    “老板，来碗牛肉麵。”
    他坐下，然后回头，对著不远处那个身影，有气无力地招了招手。
    “过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来。
    “给她也来一碗。”陈夜对老板说。
    他决定了，先搞清楚，这女的到底想干什么。
    面很快上来了。
    陈夜呼啦啦地吃著，女孩却只是拿著筷子，小口小口地戳著碗里的面。
    “叫什么名字？”陈夜问。
    “温怡。”
    “温暖的温，心旷神怡的怡。”
    【名字还挺好听。】
    陈夜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温怡是吧？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再跟著我，我就报警了。”
    他拿出律师的架势，试图嚇住她。
    谁知，温怡抬起头。
    那双乾净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子倔强。
    她小声地，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我没有跟著你。”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条的规定。
    『跟踪』行为，需要具备『多次』、『持续』、『影响他人正常生活』等要件。”
    “我只是恰好和您走了同一条路，上了同一辆车，进了同一家麵馆。
    这在法律上，属於偶然，不构成骚扰。”
    陈夜，愣住了。
    他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给他普法的陪酒女。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操……】
    【我真是服了你个老六！真是个人才啊！】
    他彻底无奈了。
    他掏出手机，给柳欢发了个信息。
    “喝多了，已到家睡了。奖励下次补。”
    然后，他站起身结了帐。
    在外面，又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这一次，他特意等温怡走远了，才飞快地钻进车里。
    “师傅！开车！快！”
    他像个逃犯。
    看著后视镜里，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甩掉了。】
    回到自己的公寓楼下，他付了钱，飞快下车，衝进大楼。
    上了电梯，来到自己的楼层。
    他站在家门口，摸出钥匙，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正准备开门。
    “叮——”
    旁边另一部电梯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温怡。
    陈夜的身体，直接石化了。
    他拿著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温怡，温怡也看著他。
    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礼貌的，无辜的微笑。
    崩溃。
    陈夜感觉自己彻底崩溃了，当场破防。
    他猛地转过身，用钥匙捅开门，闪身进去。
    “砰！”
    一声巨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门狠狠地摔上。
    將那个白色的身影，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