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开创先河，將自己置於无数法律界同行的审视之下。
    不接，就是默认了这种精心设计的“合法陷阱”。
    在全网直播的镜头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亲手將公平的天平，推向资本那一方。
    钟正阳的身体已经僵硬。
    他从业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离经叛道的对手。
    他想开口反对，却发现任何法律条文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因为对方已经不跟你玩法律了。
    他在玩人心。
    “肃静！”
    审判长终於开口，敲下了法槌。
    “鑑於本案案情出现重大变化，以及……原告方提出的新型诉讼请求。”
    “本庭需要合议。”
    “现宣布，休庭！”
    “明日上午九点，再次开庭！”
    “咚！”
    法槌重重落下。
    没有同意，也没有驳回。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审判长，接下了这把刀。
    休庭的宣告，像一个信號。
    被告席上的吴瀚，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里，汗水湿透了衬衫。
    钟正阳缓缓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手却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看著对面那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棘手。
    而在原告席。
    李哲和王浩两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又被瞬间灌满了鸡血。
    安然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起散落的文件。
    可她的手在抖，捡起来一张，又掉下去两张。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跡。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
    是激动。
    秦可馨站在陈夜身边，她看著这个男人的侧脸。
    他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妈的，嚇死老子了。】
    【还以为这老头不敢接招呢。】
    【还好，这世上，总算还有几个讲感情的。】
    陈夜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噼啪作响。
    转头，看著自己这边三个已经傻掉的队员。
    还有一个蹲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实习生。
    “愣著干嘛？等著法院管饭啊？”
    “走了，吃饭去。”
    说著，率先朝审判庭外走去。
    当他们推开法院大门的那一刻。
    一股热浪，混杂著无数的闪光灯和快门声，扑面而来。
    法院门口的广场上，比开庭前的人多了数倍。
    黑压压的一片，除了那些骑手，还多了几十个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
    他们一看到陈夜出来，瞬间就疯了。
    “陈律师！请问你对火火外卖提出的《风险確认书》怎么看？”
    “陈律师！你在法庭上说『是tm的爱情吗』。
    这句话是提前准备好的吗？”
    “陈律师，你申请让审判长当庭下载app，是有法律依据吗？”
    无数的话筒，几乎要戳到陈夜的脸上。
    李哲和王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地往后退。
    秦可馨立刻上前，想挡在陈夜身前。
    陈夜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那些闪光灯，眯了眯眼睛。
    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话筒。
    “各位记者朋友，问我怎么看？”
    他笑了。
    “我用脚看。”
    “他们把法律条文当成裹脚布，又臭又长，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你走路。”
    “至於那句『爱情』……”
    陈夜顿了顿，对著镜头，咧嘴一笑。
    “那是灵感突发，有感而发。”
    “毕竟，只有爱情，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对方豁出性命。
    还一分钱都不要，不是吗？”
    现场一片鬨笑。
    有记者立刻追问：“那您最后挑战审判长的行为，不怕被认为藐视法庭吗？”
    “我没有挑战审判长，我是在请求审判长。”
    陈夜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我请求他，代表最广大的人民，去亲身体验一下。
    一个普通人在资本设计的迷宫里，是多么的无助。”
    “我相信法律，更相信人心。”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蜂拥的记者。
    在秦可馨等人的护卫下，艰难地挤出人群。
    计程车里。
    王浩拿著手机，激动得浑身发抖。
    “爆了！陈律，彻底爆了！”
    “你看！『是tm的爱情吗』，已经衝上热搜第一了！”
    “还有#法律该保护强者还是弱者#，热搜第三！”
    “#你真的读过app用户协议吗#，热搜第五！”
    手机屏幕上，微博的页面飞速刷新。
    那段不知被谁截取的国家庭审公开网直播视频片段。
    配上一个简单的字幕转发已经超过了十万。
    下面的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
    “臥槽！这律师太帅了！嘴炮无敌啊！”
    “『是tm的爱情吗』！说出了我们所有打工人的心声！”
    “我刚去看了一眼我手机里十几个app的用户协议，妈的，我等於签了十几份卖身契！”
    “抵制火火外卖！这种吃人血馒头的公司，就该倒闭！”
    李哲也在看自己的手机，他的关注点更专业。
    “火火外卖的母公司，在港股的股价，今天下午，已经跌了超过6%。”
    “市值蒸发了將近十个亿。”
    一条条信息，匯聚成一股名为“舆论”的洪流。
    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那座资本堡垒，狠狠撞去。
    秦可馨，从后视镜里看著后座的陈夜。
    他正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男人，亲手点燃了这场大火。
    他，真的只是为了贏一场官司吗？
    君诚律所，公益部办公室。
    气氛与早上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亢奋。
    “陈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明天，钟正阳会怎么反击？”
    李哲拿著笔记本，已经开始准备明天的战斗。
    “他？”
    陈夜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现在想的，不是怎么反击。而是怎么跟他的客户交代。
    为什么开庭第一天，就让公司市值跌了十个亿。”
    【这老狐狸，估计想掐死我的心都有了。】
    【十亿啊，够ktv里多少富婆包我一辈子了。】
    就在这时，安然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小声地说了几句。
    掛断电话后，她走到陈夜面前，眼睛红红的。
    “老师……”
    “是张伟的大哥打来的。”
    “他说……他说他们村里，还有镇上所有送外卖的骑手，都看了直播。”
    “他们说……他们说想把自己的后台记录，罚款单，还有公司强制培训的录音，都给我们。”
    “他们说，以前不敢，怕被报復。但今天看了庭审，他们不怕了。”
    安然说著，声音哽咽了。
    “他们说，就算最后还是输了，也要让那些王八蛋，脱层皮！”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哲和王浩，这两个年轻的律师，眼圈也红了。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大的意义。
    安然看著陈夜，鼓起了勇气。
    “老师！我想……我想组织他们！”
    “我们不能只在法庭上打！”
    “他们有『风险確认书』，我们有成千上万份『管理与被管理』的证据！”
    “我要把这些证据，堆成山，拍在他们脸上！看他们还怎么说那是『合作』！”
    这个一直怯生生的小姑娘，此刻，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陈夜看著她。
    看著这个在他身上看到了光，如今自己也开始发光的女孩。
    他笑了。
    “去吧。”
    “人手不够，就找王浩李哲。”
    “钱不够，就去找你可馨姐。”
    “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安然用力地点头，转身就跑了出去，仿佛一秒钟都不想耽搁。
    办公室里，看著那道充满活力的背影，所有人都笑了。
    这是一支哀兵。
    现在，他们成了疯狗。
    一支被陈夜彻底点燃的，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狗队伍。
    陈夜愜意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一切，尽在掌握。
    忽然。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隨手接起。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嫵媚的女人声音。
    “宝贝，恭喜你啊。”
    “这把火，烧得真漂亮。”
    陈夜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声音……
    是律所的老板，那个小妖精柳欢。
    “不过……”
    柳欢的声调，微微上扬。
    “火，玩得太大了，容易烧到自己。”
    “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