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休庭三十分钟的宣告后。
    整个审判庭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
    旁听席上，压抑的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
    被告席那边，吴瀚连滚带爬地衝到钟正阳身边。
    整个人都在哆嗦，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而原告席这边，气氛同样诡异。
    李哲、王浩、安然，三个人，僵在原地。
    直勾勾地看著陈夜。
    “陈……陈律……陈老师......”
    “那个……那个皮包公司……还有那个老年痴呆的法人……你是怎么……”
    王浩也猛地回过神，他一把抓住陈夜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牛！陈律你太牛了！你什么时候查的？
    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这简直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
    【是流氓手段。】
    陈夜在心里替他补上了。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说道。
    “提前告诉你们，还有惊喜吗？”
    秦可馨看著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半个月，他们忙得快要猝死。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男人在办公室抽菸摸鱼。
    谁能想到，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
    就挖出了这么一个足以顛覆整个案子的线索。
    “可是……你是怎么想到去查那个劳务公司的？”
    秦可馨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直觉。”
    陈夜说出两个字。
    【狗屁的直觉。】
    【上辈子在ktv里，见多了这种金蝉脱壳的把戏。】
    【张总欠了钱，就让李总出面，李总的公司黄了，就再註册个王总的公司。
    一层套一层，最后你发现，钱就是要不回来。】
    【这些上流社会的人玩剩下的套路，老子闭著眼睛都能闻出味儿来。】
    安然凑过来，小声问。
    “老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有三十分钟，我们也要准备一下吧？”
    陈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紧张的李哲和王浩。
    “准备什么？”
    “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记住，別跟他们辩法条，那是在他们的主场。”
    “我们就问事实。”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留下四个人面面相覷，心里像有几百只猫在挠。
    ……
    三十分钟，转瞬即逝。
    当审判长再次落座，法槌敲响时。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被告席上，吴瀚虽然还是一张死人脸，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魂不附体。
    而钟正阳，这位不败神话，脸上已经恢復了儒雅从容的姿態。
    【老狐狸，这么快就想好对策了？】
    【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一个老年痴呆，说成是商业奇才。】
    “审判长。”
    钟正阳缓缓起身。
    “对於原告方提出的新证据，我方表示震惊。”
    “我方承认，作为合作方，我方对於新城顺达劳务派遣公司的內部管理。
    存在监督不力的失职行为。对此，我方向法庭表示歉意。”
    他先是一个鞠躬，姿態放得极低。
    “但是，监督不力，不等於恶意串通。
    新城顺达公司的管理瑕疵，並不能直接推导出。
    该公司与我方当事人火火外卖平台之间存在非法关係。”
    “更不能以此为依据，全盘否定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的法律效力。”
    “因此，我方依旧坚持，我方当事人与张伟先生之间，不存在劳动关係。”
    漂亮！
    滴水不漏！
    他直接承认了管理问题，把这个皮球踢给了“失职”，而不是“同谋”。
    这是在断尾求生，將火火外卖从那个皮包公司的泥潭里，强行摘了出来。
    李哲和王浩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果然，神话就是神话。
    然而，陈夜却笑了。
    “审判长。”
    他站了起来。
    “我方申请，传唤证人，火火外卖法务总监，吴瀚先生，出庭作证。”
    “哗！”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譁然。
    传唤对方的法务总监？
    这是什么打法？
    让对方的指挥官，来当自己的证人？
    吴瀚的身体猛地一僵。
    钟正阳的眉头，也终於再次锁紧。
    这个年轻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审判长看了看陈夜，又看了看被告席，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准许。”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吴瀚只能硬著头皮，从被告席，走上了冰冷的证人席。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
    陈夜看著他，像猫看著耗子。
    “吴总监，別紧张。”
    “我就问几个简单的小问题。”
    “请问，张伟先生以及新城上万名火火外卖骑手。
    他们每天穿的工服，是谁设计的？”
    吴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刁钻了。
    他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平台统一设计的……”
    “哦？平台？”陈夜追问，“哪个平台？
    是你口中那个，由七十八岁老年痴呆患者经营的劳务公司平台吗？”
    “我……”吴瀚的汗下来了，“不是……是火火外卖平台……”
    “很好。”
    陈夜点点头，继续问。
    “那么，他们送餐用的保温箱，是谁统一採购和发放的？”
    “是……是平台……”
    “哪个平台？”
    “火火外卖平台！”吴瀚的声音已经有些失控。
    “骑手送餐的路线，是谁通过后台算法规划的？”
    “火火外卖平台！”
    “骑手超时送达的罚款標准，是谁制定的？”
    “火火外卖平台！”
    “骑手获得好评的奖励金额，又是谁来支付的？”
    “火火外卖平台！”
    陈夜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
    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吴瀚的脸上！
    “吴总监，你告诉我！”
    陈夜猛地提高了声量，一指吴瀚。
    “一个公司，统一服装，统一工具，统一管理，统一派单，统一奖惩！”
    “你他妈的告诉我，这不是劳动关係，是什么！”
    “是tm的爱情吗！”
    最后一句，陈夜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只有他那句粗俗却又直击灵魂的质问，在空中迴荡。
    旁听席上，一个骑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压抑的笑声，匯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充满了整个审判庭。
    吴瀚瘫在证人席上，面如死灰。
    李哲和王浩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全身都在发抖。
    安然看著陈夜的背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星星。
    秦可馨的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贏了！
    这一局，他们贏定了！
    “肃静！”
    审判长用力敲击法槌，但这一次，连他自己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一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审判长，我方请求，向法庭呈上一份新证据。”
    钟正阳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慌乱。
    【来了。】
    陈夜心头一跳。
    【这老狐狸的后手，终於来了。】
    很快，一份文件，被投放在了法庭中央的大屏幕上。
    文件的標题，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平台入驻个人经营主体风险確认书》。
    文件的內容很长，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但在文件的最后。
    一个清晰的电子签章签下的名字，被放大了。
    张伟。
    钟正阳的声音，幽幽响起。
    “根据张伟先生在入驻平台时，亲手確认並签署的这份文件，第三章，第四条，明確规定。”
    “『本人確认，以独立经营主体身份与平台合作。
    自负盈亏，並自愿承担在提供服务过程中。
    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风险，包括但不限於交通事故……』”
    大屏幕上，那行文字和下面那个鲜红的名字。
    像一盆冰水。
    从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浇下。
    刚刚还喧闹的法庭，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