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般的门壁上，映出秦可馨那张依然带著惊魂未定的脸。
    她看著身边这个男人。
    脸上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她绝对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刚才那个在会议室里。
    把“人血馒头”四个字拍在千亿公司法务总监脸上的疯子联繫在一起。
    那简直不是在谈判。
    那是宣战。
    “陈律……我们……”
    秦可馨的喉咙发乾，她想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她想问，你这么做，真的考虑过后果吗。
    君诚律所，在新城是第一大所。
    可放在火火外卖这种全国性的资本巨兽面前，根本不够看。
    吴瀚最后一句话说得没错。
    君诚，还没到可以跟火火掰手腕的地步。
    “怕了？”
    陈夜转过头，看著她。
    “我……”秦可馨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
    “我只是觉得，太冒险了。”
    “我们是在做公益法律援助，不是在搞自杀式袭击。”
    “自杀？”陈夜笑了。
    “我看起来，像那么想不开的人吗？”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
    门开了。
    陈夜迈步走了出去。
    秦可馨连忙跟上。
    回到君诚律所，公益部的气氛压抑。
    李哲、王浩、安然三个人，都从秦可馨那里听说了下午发生的一切。
    两个年轻男人脸上的亢奋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惊和恐惧的茫然。
    直接跟火火的法务总监撕破脸。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陈……陈律……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浩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火火肯定会报復我们的，他们……”
    “报復？”陈夜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隨意地扔在椅背上。
    “他们现在，哪有空报復我们？”
    他走到王浩身边，拍了拍那个因为恐惧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们现在，应该忙著怎么堵上那个叫刘强的嘴。”
    “忙著怎么把那份他们自以为是的协议，藏得更深一点。”
    “他们越是害怕我们把协议捅出去，就越说明，这份协议，是他们的弱点。”
    陈夜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我们的计划，不仅要继续。”
    “还要……加速！”
    他转过身，看著面前三个年轻人。
    “李哲，王浩！”
    “是！”
    “今天晚上，我要让那些传单，出现在新城所有大学的公告栏上，所有城中村的电线桿上！”
    “我要让每一个外卖小哥，在等餐的时候。
    一抬头，就能看到『火火快送，还我血汗钱』这几个字！”
    “安然，秦可馨！”
    “在！”
    “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张伟的伤情报告，刘强那份协议的复印件。
    还有这些天搜集到的其他骑手的血泪控诉，整理成长图文。”
    “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它们出现在所有我能想到的社交平台，论坛，贴吧里！”
    “记住，不要用我们律所的官方帐號发。”
    “用小號，用马甲，用一切看起来像是『热心网友』的身份去发！”
    “我要的，不是一份律师函。”
    “我要的，是一场自下而上的，人民的愤怒！”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夜身上那股疯狂的气焰给镇住了。
    “怎么？”陈夜环视一圈，“不敢了？”
    李哲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推了推眼镜。
    整个人都在发抖，却是兴奋的发抖。
    “陈律！我干！”
    “妈的！跟他们拼了！”王浩也一拍桌子，眼睛通红。
    “大不了不当这个律师了！老子也去送外卖！”
    秦可馨看著这个男人，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他了。
    但她却清晰地知道一件事。
    她只想陪著这个疯子，走下去。
    看看他到底能把这天，捅出个多大的窟窿。
    “我马上去安排。”她冷静地开口，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態。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安然身上。
    女孩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却用力地抬起头。
    “陈律，我也干！”
    当天晚上。
    一场无声的战爭，在新城的各个角落打响了。
    王浩和李哲，带著他们临时花钱雇来的几个发传单的大学生，穿梭在深夜的街头。
    一张张印著血红色大字的传单，被贴在了大学城的食堂门口。
    网吧的厕所里，城中村的出租屋外墙上。
    而网络上，风暴来得更加猛烈。
    凌晨十二点刚过。
    一篇名为《两万块，买断一条人命？火火，你的人血馒头好吃吗？》的长图文。
    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传播。
    图片里，是张伟那条被打上钢钉的腿。
    是那张触目惊心的，两万元的“人道主义补偿”协议。
    是无数个因为超时、差评被扣光一天工资的骑手后台截图。
    没有法律条文，没有艰涩术语。
    只有最直白的控诉。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就破了千。
    “臥槽！真的假的？这也太黑了吧！”
    “我就是火火的骑手，我可以证明，上面说的全是真的！我们就是平台的奴隶！”
    “妈的，刚点了一份外卖，我现在就去给差评退款！”
    “抵制火火！让他们滚出去！”
    第二天一早。
    #火火 人血馒头#
    #两万块买断尊严#
    两个词条，悄然爬上了微博热搜的尾巴。
    火火外卖的公关部门，瞬间炸了锅。
    他们动用了一切关係，疯狂刪帖，控评，降热搜。
    热搜榜上的词条，很快就消失了。
    但他们低估了这颗火星的威力。
    当一个帖子被刪除时，已经有成百上千个“热心网友”將它截图。
    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转发到了各种各样的小眾论坛和车友群、校友群里。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更可怕的是，这场风暴，引爆了一个被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无数曾经或正在为火火平台送外卖的骑手，看到了希望。
    他们纷纷在网上，用自己的亲身经歷，控诉著平台的不公。
    “我老婆生孩子，我请假一天，平台扣了我一千块的全勤奖！”
    “我送餐路上被车撞了，平台第一时间撇清关係，说我跟他们没关係！”
    “就因为一个差评，我那个月的评级直接掉到谷底，半个月都接不到单！”
    舆论，彻底引爆。
    而作为这一切幕后推手的君诚律所，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律所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全都是来諮询，想要委託他们状告火火平台的骑手。
    律所前台，更是被记者和自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整个君诚律所，都因为这个小小的公益部，陷入了一片喧囂。
    公益部的办公室里。
    柳欢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著里面忙得人仰马翻的景象。
    李哲和王浩的电话就没断过。
    一个接一个地记录著前来求助的骑手信息。
    秦可馨则在冷静地指挥著，將这些信息分类，整理。
    “干得不错嘛。”
    柳欢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一出现，办公室里的气氛都变得曖昧起来。
    “柳总！”
    李哲和王浩赶紧放下电话，站了起来。
    “行了，都別停。”
    柳欢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动的陈夜身上。
    她走到陈夜面前，当著所有人的面。
    从自己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他的桌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知道你们公益部经费紧张，这张卡你拿著，密码六个八。”
    “需要什么，就给他们办，別饿著咱们的兵。”
    李哲和王浩都看傻了。
    这是老板在公开地，表达对他们的支持！
    “谢谢柳总。”
    陈夜拿起那张卡，没有推辞。
    柳欢满意地笑了。
    她俯下身，凑到陈夜的办公桌前，看似在整理他的文件。
    “干得不错，我的王牌大状。”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
    然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陈夜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今晚，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单独庆功。”
    说完，她直起身，给了陈夜一个嫵媚的眼神，
    扭著蛇腰，在一眾下属敬畏的注视中，摇曳生姿地离开了。
    【这妖精……】
    陈夜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一阵火大。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號码。
    陈夜划开接听。
    “餵。”
    电话那头，是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女声。
    苏倾影。
    “网上的事，是你乾的？”
    她的提问，直接而尖锐。
    “是。”陈夜乾脆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倾影的声线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这不像你。”
    在她印象里，陈夜，或者说原来的那个陈夜。
    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接案子，只看钱。
    为了贏，可以不择手段。
    但绝不会为了一个没钱的外卖员，去挑战一个千亿市值的巨头。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你是不是有什么別的阴谋？”
    这才是她打电话来的真正目的。
    她不相信他会转性，她只觉得，这背后一定藏著更大的图谋。
    这也是他们离婚的根源之一。
    她厌恶他身上那股为了利益不顾一切的铜臭味。
    “那就等著瞧吧。”
    陈夜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
    说完，他便掛了电话。
    看著窗外，陈夜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女人，是他这具身体里，唯一让他觉得有亏欠感，也是最想挽回的人。
    可偏偏，她也是最了解原主，最不可能被他糊弄过去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一条简讯。
    陈夜点开。
    一张照片，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画室。
    江语嫣穿著一身黑色的蕾丝吊带裙。
    肌肤在黑色的映衬下，晃得人眼晕。
    她的脖子上，带著一个项圈。
    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双手放在身后，仰著头，看著镜头。
    那张妖艷的脸上，满是顺从与渴望的表情。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文字。
    “主人，什么时候来看嫣儿呀？”
    陈夜感觉自己体內的血液，正在加速流动。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下几个字，发送了出去。
    “等忙完这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