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本座再给你一个月时间。兵士筹齐，粮草备足。若这点小事还办不好，”元始天尊周身爆发出凌厉的劲风，整个后堂都在震颤，
    “西岐还能不能得到尊上青眼，本座不清楚。但你姬家这些年做下的那些破事，別想瞒得住。”
    姬昌脸色煞白，瞳孔骤缩。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不仅是他姬昌的命，还有整个姬家的命，还有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名声。
    那些事若被抖出来，他姬昌就不是仁德之君！
    无疑是断了他的根基。
    他姬昌绝不允许再回到那段被人瞧不起，那段卑微到尘埃里的日子。
    姬昌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是！是！小侯定当竭尽全力！一个月內，必定筹齐！必定筹齐！”
    元始天尊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广成子。
    “广成子。”
    广成子躬身：“弟子在。”
    “此事你来督办。一个月后，若还达不到要求。”
    他没说完。
    但广成子已经明白。
    他郑重行礼：“弟子遵命。”
    玉简光芒闪烁，那道投影快速消散。
    后堂內，重归寂静。
    姬昌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的额头贴著地，手臂颤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良久，他踉蹌著爬起来，双腿发软，险些又跌倒在地。
    他扶著旁边的柱子，大口喘著粗气。
    那张一向慈和的脸，此刻满是狰狞。
    可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
    是屈辱。
    他姬昌，堂堂西伯侯，在人间也是一方霸主。
    那些百姓跪在他脚下高呼侯爷仁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天下的主人。
    可刚才呢？
    刚才他跪在这个仙人面前，连抬头都不敢。
    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他魂飞魄散；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如坠冰窟。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里，他又算得了什么？
    棋子。
    连螻蚁都不如的棋子。
    他咬著牙，眼中闪过狠色。
    一个月……
    一个月內，筹齐兵士，备足粮草。
    既然圣人发话了，那些百姓，不，那些刁民，就该为此付出一切！
    不够？那就再加！
    哭？那就让他们哭个够！
    死？那就让他们去死！
    反正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
    只要西岐能成事，只要他姬昌能坐上那个位子，那么史书便將由他来写，名声由他来说，功过由他来定！
    到那时候，谁还记得今天？
    谁还敢记得今天？！
    想通一切，姬昌抬头，望向广成子。
    广成子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他，如同在看一只愿意听话的狗。
    姬昌低下头，儘量避免与广成子对视，掩饰掉眼中翻涌的疯狂。
    “仙师，”他声音沙哑，“小侯告退。”
    广成子微微頷首。
    姬昌转身，踉蹌著走出后堂。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后堂门外，廊柱后。
    一道年轻的身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颤抖。
    姬发。
    西伯侯嫡次子，刚满十八岁。
    他今日来侯府寻父亲议事，却被告知父亲在会客。
    他等了许久不见人，便悄悄寻来。
    然后，他看见了不敢置信的一幕。
    他看见父亲跪在那个仙人脚下，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他看见那个仙人高高在上，目光冷漠如看螻蚁。
    他看见父亲的脸上，满是恐惧，满是卑微，满是屈辱。
    姬发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父亲。
    在姬发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慈和的、威严的、受万民爱戴的。
    当百姓真诚地跪拜，口诵感恩之语时，父亲的笑容是那般和煦。
    可此刻，那个面色狰狞的人，真的是父亲吗？
    他想衝出去，想扶起父亲，想质问那个仙人凭什么让父亲跪下。
    可他动不了。
    他的双腿像被钉在地上，浑身僵硬。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衝出去，只会让父亲更难堪。
    那个仙人，连父亲都要跪，他一个刚成年的小崽子又算什么？
    他死死咬住嘴唇，儘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那个仙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跪。
    但他记住了父亲的屈辱。
    记住了那个仙人冷漠的眼神。
    记住了此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衝动的举动。
    他只是低著头，快步离开。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姬发一路小跑，穿过迴廊，来到侯府东侧的一座小院。
    那是大哥伯邑考的住处。
    他推开门，伯邑考正坐在案前读书，见他进来，抬起头，微微一怔。
    “二弟？你怎么……”
    伯邑考注意到姬发脸上的泪痕。
    他放下书，走到姬发身前，柔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姬发张了张嘴，害怕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於挤出一句：“大哥……我看见父亲……跪在仙人面前……”
    伯邑考脸色一变。
    他没有追问，而是焦急地拉住姬发的手，將他拉进屋內重重关上门。
    然后，他拉著姬发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先喝口水，缓一缓。”
    姬发接过水杯，手还在抖。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终於稍微平静了些。
    伯邑考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著。
    良久，姬发抬起头，眼眶泛红：“大哥，你……你不问我看见了什么？”
    伯邑考摇了摇头，目光温和：“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就不问。”
    姬发怔了怔，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断断续续地將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伯邑考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道不明的情绪。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姬发。
    “二弟，”伯邑考开口，语气低沉，“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跪吗？”
    姬发摇了摇头。
    伯邑考转过身，看著他：
    “父亲跪，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姬家，是为了西岐，是为了我们能有一个將来。”
    他走到姬发麵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那些仙人，不是我们能惹的。他们的一个念头，就能让西岐灰飞烟灭；他们的一句话，就能让姬家满门抄斩。父亲跪，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跪著，才能活下去。”
    姬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是大哥……父亲他……他那么屈辱……”
    “二弟，”他的声音很轻，却能令姬发安心，“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能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旁支子弟，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姬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