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枝本人看起来並不像是个修士，虎头虎脑，身材肥胖，头顶上戴著狗皮帽子穿著貂皮大衣，整体形象颇有种威虎山九爷的风范。也就是脸上没鬍子，显得年轻。
    但李秋辰也不会因为他这副形象没有仙气儿就对他產生轻视。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嘉木县的县塾內院首席，能在屠飞云的刀下活蹦乱跳好几个月，这就足以说明此人的能耐。其实他已经来玄冰城好几天了，原本是在聊天群里找李秋辰，不过那时候李秋辰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看玉枢。后来实在没办法，才找到李青萍，请她帮忙联繫。
    玉枢相对於手机来说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必须当面才能交换名籍，互相发送私密信息。
    这当然是有必要的。
    有人说你在网上跟人聊天，不知道对面电脑屏幕前坐著的是不是一条狗。
    这只是一种比喻。
    但在大楚，却有可能是事实。
    如果单纯只是小动物倒也罢了，就怕遇上更诡异的东西。
    万一对面真能摸著网线过来找你呢？
    “王兄，实在不好意思，公务繁忙，多有怠慢。”
    “不不不，千万別这么说，是我冒昧登门打扰。贤弟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我一面，愚兄已经是感激不尽了。”王跃枝拿起茶壶，给李秋辰倒上茶水，赔笑道：“嘉木县那边如今也是百废待兴，各种事情千头万绪。这要不是临近年关，我也抽不出空閒过来。”“其实我知道，有贤弟照拂，小妹绝不会出什么岔子。无奈家母终日以泪洗面，一直心中惦念，没奈何只能过来一趟，还望贤弟见谅。”“王兄言重了。”
    李秋辰正色道：“此次围剿承露派妖人，牵连甚广，问题性质十分严重。你我身为同乡，有些话我不妨跟你只说。放人是不可能的，而且现在放她出来，对於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居飞云这个人，想必王兄应该有所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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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飞云是什么人？你看他箭袋一眼，他都会產生应激反应，转过头来问你为什么要看。
    王慧心是什么身份背景？她蹲在监狱里，什么事都没有。这个时候一旦放出来……
    古家的大少爷都没音讯呢，你比古家的后还硬？
    “了解，太了解了！”
    王跃枝干笑两声，笑容逐渐变得苦涩起来。
    “贤弟的意思我懂，现如今时局动盪，善恶难分，正邪难辨。躲在暗处不淌这个浑水，未尝不是一种自保之道。想当初屠飞云刚来嘉木县的时候，那也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压低声音说道：“无论如何，还是感谢贤弟出手相助，若是换成旁人，哪能给愚兄这般脸面。一点心意……”李秋辰摇头道：“当初兽潮北上之时，咱们就曾並肩作战。虽然当时互不相识，可后来也一起吃过屠飞云的小灶。有这层情谊在，王兄若是还拿我当外人这么客气，那就有些羞辱人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王跃枝赶紧解释：“贤弟千万不要误会，若没有这层关係，我哪敢厚著脸皮找上门来。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慧心毕竞年幼，身子骨又弱，难免会给贤弟平添麻烦。若有额外花销之处，总不能让贤弟垫补。另外愚兄还有个不情之请……”
    真会说话。
    李秋辰笑道：“王兄但说无妨。”
    “这不是临近年关么，你看能不能让慧心录一段影像，给家里报个平安，也省得家里人一直惦念。”“这个没问题，明天就给你送过来。”
    李秋辰將盒子推回到王跃枝面前：“这个就不需要了，就连你妹妹现在吃的药，都是我给她配的，没有什么其他的花销。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一切都消停之后，咱们再把李师姐约出来，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看如何？”
    “对对对，还是贤弟考虑得周全！”
    王跃枝连声道谢。
    李秋辰一向与人为善。
    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
    只要能帮的忙他都会帮，並不是因为王跃枝有多少实力，又或者王慧心有多漂亮。
    当然想不起来那就另说了。
    时隔多日回到监狱，他这边负责的囚犯，基本上都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梭角。
    当体內最后一点真气都被消磨殆尽之后，他们已经变得与常人无异，只能凭藉自己的肉身硬抗监狱內部恶劣的高温环境。夏侯远那边，已经拖出去三十多具尸体，有一半是刑讯逼供导致的重伤不治，另一半就是体质虚弱，晚上睡一觉，早上起来就变成乾尸。他这边还没死人，主要原因是李秋辰走之前留下的一批丹药。
    在受赐福者手里，想死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也就仅仅是吊住了性命而已。
    再次见到王慧心的时候，少女满脸憔悴，精神恍惚，面无血色，嘴唇乾裂。
    一般来说熬到这个份儿上，除非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心思縝密之辈，要不然你问什么她招什么，不管是不是她做的，让她认她都没意见。这副形象可不能让她哥哥看到。
    李秋辰拿出一颗丹药扔到她手里：“吃下去，调理一下身体。”
    王慧心不疑有他，服下丹药之后，气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过来。
    但精神状態还是有些差。
    李秋辰想了想，又从腰包里掏出一个自家產的糖水桃罐头。
    李秋辰牌蟠桃罐头，包治百病。
    监狱里的伙食……只能说吃不死人，饿不死人，其他的条件就不要考虑了。
    在监狱中折磨煎熬了这么久，別说糖水，就算是咸鸭蛋都能吃出鲍鱼螃蟹的味道。
    王慧心抱起罐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糖水，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多谢大人。”
    “別急著谢。”
    “啊？”
    少女脸上顿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段时间我比较忙，没精力过问监狱这边的事情。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的怎么样了？”“您是说紫萱姐…”
    紫萱姐？
    感受到李秋辰脸色的变化，王慧心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赶紧低头认错：“对不起，我是说程紫萱，她在暗中串联了几个人，想要越,狱……”越狱这事，是李秋辰给程紫萱安排好的剧本。
    虽然理所当然地不会成功，但这种行为本身，会帮助她在监狱里树立起足够的威望。
    每个监室都有明面上的號长，暗地里还有程紫营这个“老大”，可以说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李秋辰的掌控之中。朱果已经將甄別报告交到他手里，通过梦中的幻景试炼，可以確定在这六十多名囚犯当中，有四十余人问题不大，可以考虑放鬆监控。另外那十几个人里面，有几个情况比较复杂的，不太好判断。剩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鸟。在潜意识里为了一点好处，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拋弃甚至杀害自己的至亲。
    包括程紫营在內。
    人性复杂，这种人的存在，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罪不至死，甚至在他们真正作出选择之前，也谈不上有罪。
    但他们的身份档案，在这一刻就已经被打上了社会性死亡的印戮。
    不出意外的话，这批人基本上是“捞”不出去了。
    李秋辰耐心地听完了王慧心这些天默默记录的，关於程紫营的所有动向。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在某些方面，確实可以算得上是天赋异稟。
    李秋辰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一刻都没有消停，不仅在这边巩固住了自己的老大地位，甚至还把手伸到了对面的监区。现在儼然已经成为整座监狱里的地下女王。
    这是个人才啊，可惜了。
    要是能把这股聪明劲儿放到正地方，李秋辰估计她早就能筑基了。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看王慧心吞吞吐吐的样子，李秋辰敲了敲桌子，继续逼问：“如果我发现你有隱瞒的话……”“还有！还有就是……”
    王慧心愉看了一眼李秋辰，飞快低下头去：“她说，如果大人对我……要对我做什么的话，做什么……都可以，我不能拒绝……”李秋辰：“？？？”
    程紫萱还惦记这点事呢？
    不过想来也是，她以前做的就是这种买卖。
    路径依赖了属於是。
    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可以討好李秋辰的底牌。
    “你自己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王慧心咬了咬嘴唇，满肚子的委屈，丝毫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
    虽然眼前这位“李大人”，看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多，说话也很和气，一点都不嚇人。
    但整个监区上下，没人敢小覷他的威严。
    只有弱者，才需要大喊大叫来虚张声势。
    而他光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足以让人手脚发凉，胆战心惊。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確形容出来的东西。
    受赐福者，药师信徒，或者是像他们这样与药师一脉產生关联的普通修士，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求生欲。潜意识里的求生欲，让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监管者身上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