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道在翻过一段长坡之后变得平缓了一些,但路面的状况明显不如之前,沥青层被重型车碾出了一道一道的车辙纹,有几处乾脆裂开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基层。
两边的山势变高了,植被也从灌木和矮松变成了密密层层的杉木和刺竹,头顶上方的树冠几乎合拢在一起把大半个天遮住了,阳光只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路面上形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闷。
不是那种有风也觉得热的闷,是那种山谷里面空气不流通、湿度高得像蒸笼、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面灌进去半杯水的闷。
许安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开始觉得脑袋发沉。
矿泉水在刚才过河的时候就喝完了,帆布包侧兜里那两块凉粉大娘给的凉粉他捨不得吃,想留到晚上当一顿饭。
嘴唇有点起皮了,舌头也发乾,他舔了一下嘴角没舔到什么水分。
走到一个弯道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猛烈的天旋地转,是那种你从蹲著的姿势突然站起来时血液一下子没跟上脑子的发虚感,只不过他没蹲过,是一直走著的。
他伸手扶住了路边一棵杉木的树干站稳了。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树皮粗粗的扎手,但凉,这个凉让他清醒了两秒。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这会儿有一千三百多人,弹幕有几条已经开始喊了。
“安神脸色不对啊,是不是中暑了。”
“这个天气在山沟里走路確实容易出事,湿度太高了汗排不出去热量散不掉。”
“安神你歇一歇吧別硬撑了,找个阴凉地方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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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没看弹幕,他鬆开树干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截但还算稳当。
走了不到二百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发动机的突突声。
是那种农用三轮车的柴油发动机才有的声音,粗糲沉闷带著一股浓重的震动感,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铁皮桶里面敲。
三轮车从他身后驶过来的时候速度不快,大概也就十来公里的时速,车斗里面装著几个塑料箱子和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帆布包上面压著一把遮阳伞。
开车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瘦老头,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像是在皮肉上面刻出来的沟。
他戴了一顶灰扑扑的遮阳帽,帽檐底下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扫过许安的时候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三轮车过去了大概十几米之后突然剎住了。
老头扭头冲许安喊了一嗓子,嗓门不大但穿透力不差。
“后生你嘴皮子都白了,中暑了吧!”
许安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说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虚。
“没……没中暑,就是有点闷。”
老头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岁的人,三步两步走到许安跟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烫的,你这个体温最少三十八度往上了。”
他说完转身回到三轮车旁边,从车斗里那个军绿色帆布包里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了。
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几十个小药瓶、几卷纱布、一把剪刀、一个听诊器和两盒藿香正气水。
“来,先把这个喝了。”
他拧开一支藿香正气水递到许安手里。
许安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里面的东西摆放的方式让他想到了一个词。
出诊箱。
“大叔您是医生?”
“赤脚医生,退休的了。”老头把铁皮盒子的盖子合上但没锁,搁在车斗的边沿上面,“干了三十二年,2018年退的。你先把药喝了说话。”
许安仰头把藿香正气水灌了下去,那个味道冲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从嗓子眼到胃一路辣下去,但辣完之后脑袋確实清了不少。
老头从帆布包里面又摸出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慢慢喝別著急,你这个是轻度中暑还没到严重的程度,补点水在阴凉地方坐二十分钟就能缓过来。”
许安蹲在路边的树荫底下喝水,老头就站在旁边也不催,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点著,眼睛不时看一眼手腕上一块掉了漆的电子表。
“大叔您赶时间?”
“嗯,今天还有三家没去。”
“去干啥?”
老头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了,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名字、日期和几行字看不太清楚的备註。
“敲门。”
许安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头把本子翻到今天的日期那一页给他看了一眼。
上面列著七个名字,前四个名字后面已经打了鉤,后面三个还空著。
“这七个人是我每天要去看的,全是一个人住的老人,最近的离我家四里地,最远的十二里地,走一圈下来差不多三十里路。”
“您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除了我自己病了下不了床的那种情况,不然颳风下雨都去。”
许安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名字,旁边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著一些备註。“高血压药早晚各一片”“膝盖疼的药膏三天换一次”“耳朵背了要大声喊”“门从里面反锁了要敲窗户”。
直播间的弹幕慢慢多了起来。
“赤脚医生每天走三十里路看七个独居老人,这是什么人间天使。”
“那个本子上面的备註也太细了吧,连敲门还是敲窗户都写上了。”
“安神你缓过来了没有,缓过来跟著大叔走一趟让我们也看看。”
许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脑袋已经不晕了,嘴唇的顏色也回来了一些。
“大叔,俺能跟您走一趟不?”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帆布包上面扫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衣领上別著的手机。
“你是搞直播的?”
“算是吧。”
“行,你坐车斗上面別站著,路不好顛。”
许安爬上了三轮车的车斗,屁股底下垫了一个蛇皮袋坐稳了,两只手抓著车斗的边沿。
三轮车突突突地重新启动了,发动机的震动顺著铁皮传到他的尾椎骨上面,顛得他牙齿都在轻轻磕。
老头一边开车一边扭头跟他说话,嗓门提得挺高盖过发动机的噪音。
“第五家姓刘,刘婆婆,八十一了,一个人住了六年了。她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过年那几天,平时就她自己。她那个高血压的药我每天给她送过去看著她吃了才走,不然她记不住哪顿该吃哪个总搞混。”
三轮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是一人高的玉米地,玉米叶子在车经过的时候刷拉刷拉地擦过车斗的铁皮边沿。
大概走了十来分钟之后停在了一个院子门口。
院子的木门半掩著,门槛上蹲著一只瘦巴巴的花猫,看到三轮车来了眯了一下眼没有动弹。
老头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先没推门进去,而是伸手在木门上面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下敲完了之后他停住了,侧著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大概过了五六秒钟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楚。
“老吴来了啊,门没插你进来。”
老头这才推门进去了。
许安跟在后面踏进院子,一眼看到了堂屋门口一张竹椅上面坐著的老太太。
瘦,头髮全白了扎成一个小髻,身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老式褂子,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面补了两块补丁。
她面前的小方桌上面放著一台收音机,收音机正播著天气预报,声音开得挺大。
许安的目光落在那台收音机上面多停了两秒。
收音机的外壳是棕色的塑料壳子,右下角用白色胶带贴著一个编號,胶带已经发黄了但数字还能辨认。
他想起了之前遇到的收音机大叔老邓,老邓三十一年修了三百多台收音机送给山里的独居老人。
这台收音机的外壳款式和贴编號的方式跟老邓手里那批一模一样。
他没开口问,但心里记住了。
老头蹲在老太太面前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两片药和一个量血压的臂式血压计。
“刘婆婆,今天精神头还行嘛?”
“行,昨天晚上睡得还可以没起夜。”
“那好。来把胳膊伸出来量一下。”
老太太很配合地擼起袖子伸出胳膊,老头把血压计绑上去按了按钮,等数字跳出来之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高压一百四十二低压八十八,比昨天低了一点好事。药吃了啊,这片白的饭前吃那片黄的饭后吃別弄反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天天说我天天记著呢。”
老太太接过药片攥在手里面,目光这才落到了许安身上。
“老吴你今天带了个人来?”
“路上捡的,中暑了我给救过来的。”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许安好一会儿。
“长得俊,像个学生。”
许安的脸红了一下,这个反应被直播间的观眾抓了个正著。
“哈哈哈哈安神脸红了!被八十一岁的奶奶夸长得俊脸红成这样。”
“社恐人的標准反应,但比三个月前好多了,三个月前他被人夸一句能原地消失。”
老太太从方桌底下摸出一个搪瓷杯子倒了半杯凉白开递给许安,许安双手接过来道了谢喝了一口。
杯子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的红漆只剩了一半。
老头在本子上把刘婆婆名字后面打了个鉤,写了今天的血压数值,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刘婆婆那个灶台旁边的水管还滴水不?”
“滴呢,滴了三个月了我拿个盆接著,一天能接小半盆也不浪费拿来浇菜了。”
许安听到这句话站起来了。
“婆婆俺看看那个水管,兴许能修。”
刘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满脸的褶子往两边挤,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这伢还会修水管呢。”
许安跟著她走进了灶房。灶台旁边的墙上有一根铁水管,水管末端的龙头关不严实,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龙头底下確实接著一个搪瓷盆,盆里面有小半盆水。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龙头的接口位置,伸手拧了两下发现是龙头里面的橡皮垫圈老化了变硬了密封不住。
他从帆布包侧兜里面掏出老韩给他的那把老虎钳子,三下两下把龙头拆开了,把里面那个变形的垫圈抠出来。
没有新的垫圈可以换,但他从帆布包最底层翻出来一小截之前剩下的橡皮管子,用老虎钳剪了一片下来比著垫圈的大小修成了一个圆片,塞回龙头里面拧紧了。
打开水管试了一下,不滴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
老头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他干完这些,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你这手艺可以啊。”
“在家修过水泵,一回事。”
刘婆婆走过来看了看不再滴水的龙头,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
“好了好了!三个月了可算不滴了,那个盆我拿去种葱去了。”
直播间的弹幕热闹了一阵。
“安神这一路上修过水井修过水泵修过放映机修过砂轮,现在又修水龙头,这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维修站。”
“全能改装许安,缺什么修什么。”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用的老虎钳是上一章修桥大叔给的那把,道具衔接上了。”
从刘婆婆家出来之后三轮车又突突突地开了一段山路,第六家在一个半山腰的独门独户的土坯房里面。
这家的老人是个八十六岁的老头,耳朵已经背得很严重了,老头敲门敲了六下他才听见,扶著门框慢慢挪出来的时候裤子的一条腿管还卷在膝盖上面没放下来,显然刚才在屋里面坐著打瞌睡。
老头给他量了血压、检查了脚上一个溃烂了好几个月的伤口换了一回药,又帮他把门前台阶上的一袋米拎进了灶房。
整个过程里面老人几乎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对面也听不太见,交流全靠手势和比划。
但许安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人把老头送出门的时候拉了一下老头的手,拉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钟,然后鬆开了。
老头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走了。
上车之后许安问了一句。
“他每次都拉您手吗?”
老头发动三轮车的时候嗯了一声,声音被发动机盖过去了大半,但许安听到了后面那句。
“他儿子二十年前跟著一帮搞测量的人进了山,说是去做什么地质方面的调查,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老头一个人过了二十年了,他拉我手不是捨不得我走,是怕我也不回来了。”
许安坐在车斗上面攥著蛇皮袋的角没有吭声。
直播间这会儿安静了好几秒才开始冒弹幕。
“跟搞测量的人进了山再没出来过。这跟许大山和赵长河的经歷是不是太像了。”
“我注意到了,他说的是一帮人不是一两个人,也就是说当年搞地质调查的可能是一个团队。”
“许大山不是一个人在走,赵长河也不是,他们背后可能有一整支队伍。”
许安没看弹幕但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肩带上面收紧了一圈。
一帮搞测量的人。
他爹走了三十六个红圈。赵长河的笔记本上也有一堆红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跟著“搞测量的队伍”进山再没回来的人。
这到底是几个人在走?
第七家是最远的一家,三轮车沿著山脊上的小路顛了將近二十分钟才到。
一间石头砌的矮房子孤零零地蹲在山坳里面,房前有一小块菜地种著辣椒和番茄,菜地边上一棵老李子树掛著青色的果子。
老头把三轮车停在院子外面走到门口敲门的时候,许安注意到他的敲法跟前几家不一样。
前面几家他都是咚咚咚三下然后等。
这一家他敲了三下之后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咚咚咚,咚咚。
像是一个暗號。
里面没有马上应声。
老头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许安之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著急,是那种你拨了一个很重要的电话对面铃响了第四声还没接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表情。
他又敲了一遍。
咚咚咚,咚咚。
这回里面有动静了,是拖鞋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很慢。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僂的老太太扶著门板露出了半张脸。
“老吴啊,今天来晚了。”
老头的那个表情一下子散了,嘴角咧开来笑了一声。
“路上捡了个中暑的后生耽误了十来分钟,明天准时。”
老太太把门拉开让他们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正对门的墙上掛著两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一张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张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照片前面的小桌上放著一只玻璃杯,杯子里面插著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野花,花已经蔫了但没扔。
老头例行公事地量了血压检查了身体,然后坐在老太太对面跟她聊了几分钟家常。
聊的內容很碎很细,菜地里的番茄红了几个、李子树今年掛果比去年多、昨天有只野猫跑进院子偷吃了一条晒的咸鱼。
老太太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也比开门时候大了不少。
许安蹲在门口没进屋,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赤脚医生和一个独居老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面对著聊天,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两个人中间的小桌上面,灰尘在光柱里面慢慢地飘。
直播间的弹幕这时候冒出来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条都不短。
“他不只是去量血压的,他是去让这些老人说说话的,一个人住太久了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敲第七家门的时候多敲了两下,而且第一遍没人应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他怕的不是没人开门,他怕的是门后面那个人已经没力气开门了。”
“最怕敲第三下还没人应,这句话现在看懂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老头把铁皮盒子重新收好锁在帆布包里面,坐在三轮车的驾驶座上没急著发动。
他从口袋里面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把最后三个名字后面的鉤都打完了。
许安站在车旁边看著他合上本子的动作,本子合上之前他看到了扉页上面写的一行字。
“2010年7月1日开始,不能再少一个人了。”
许安没问但老头自己开口了。
“2010年之前我已经退休两年了,在家待著没事干种种菜养养鸡。那年六月我娘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面,我跟她说搬过来住她不肯,说老屋待惯了不想挪窝。”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的事情。
“六月二十九號那天我本来打算上去看她的,结果镇上有个人找我帮忙看个牛的病说给我一百块钱,我想著反正明天也能去就没上去。第二天一早上去了,门从里面关著我敲了半天没人开。”
他停了一下。
“我翻窗户进去的时候她躺在灶房的地上,摔倒了,脑袋磕在灶台角上面。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最少走了一天了。”
许安靠在三轮车的车斗边上什么都没说。
老头把本子揣回口袋里面拍了拍。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挨家敲门,一开始是三家后来是五家,这些年有人搬走了有人走了又有新的一个人住的老人冒出来,到现在固定七家。十六年了中间只断过九天,其中七天是我自己发烧了起不来床剩下两天是发大水路冲断了过不去。”
他说完拧了一下车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那两天路断了我在家急得一夜一夜睡不著,第二天水一退我扛著药箱就走。到第一家门口的时候我敲了三下,里面没应。”
许安的后背绷了一下。
“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应。我整个人的腿都是软的,脑子里面全是我娘躺在灶房地上的那个画面。”
老头把三轮车的档位推进去但脚还踩著剎车没松。
“第三遍敲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老头坐在门口搓玉米棒子呢,他说他前两遍没听见是因为他那天把助听器的电池用完了。”
老头鬆开了剎车,三轮车缓缓往前挪动了。
“从那之后我给每家都备了两颗助听器电池放在他们床头柜上。”
三轮车顛顛簸簸地开了大概十来分钟之后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老头指了指右边那条路。
“你继续往南走的话走右边,前面七八里地有个村子能借宿。”
许安从车斗上跳下来背好帆布包弯了弯腰。
“大叔谢谢您今天的药和水,救了俺一回。”
老头摆了摆手从车斗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他。
“拿著路上喝,你这种走法不带够水迟早再晕一回。”
许安接过水塞进帆布包里面正准备走,老头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从三轮车的座位底下翻出来那个军绿色帆布包,解开搭扣在包的最底层摸了一会儿,抽出来一个塑料文件袋。
文件袋里面装著几张发黄的纸和一些旧证件,他翻了几下从中间抽出来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给许安。
“这个东西你看看。”
纸片很薄,边角已经发毛了,上面用蓝色原子笔写著一些字。
许安接过来凑近了看。
字跡不大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稳,蓝色的墨水褪了不少但还认得出来。
上面写的是一组关於常见慢性病用药剂量的简明指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行更小的字。
“山区独居老人血压监测频率建议每日一次,条件不允许至少三天一次,备药量按月计留足余量。”
许安认出了那个字跡。
跟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他翻过纸片。
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顏色淡了很多但使劲辨认还是能看清。
“白水台,西坡第三道冲沟,雨季注意泥石流,务必绕行。”
许安攥著纸片的手指收得很紧。
白水台。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跟母亲照片背后那组坐標的大致区域对了一下。
滇西北。
“大叔,这张纸您哪来的?”
老头把帆布包重新扣好搁回座位底下。
“2005年还是2006年记不太清了,有个年轻人经过我们这里的时候在我家住了一晚上,他听说我以前是赤脚医生就跟我聊了半天农村老人的看病问题。走的时候他从本子上撕了这张纸留给我,说上面的用药剂量他不一定全对但大方向没问题让我参考著来。”
他指了指纸片正面那几行字。
“后来我对著这个查了资料,他写的全对。”
许安把纸片看了第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了。
“大叔,这张纸俺能拍个照吗?”
“你拿走吧。我上面的內容早就抄到本子里面了,这张纸搁了二十年了我一直夹在包里面当个念想。既然是你爹写的,你拿走比我留著合適。”
许安愣了一下。
“您咋知道是俺爹写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脚上的布鞋再移到他肩上的帆布包。
“你们爷俩的步子一样。”
他说完拧了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暮色里面晃了两下拐进了左边那条路就看不见了。
许安在岔路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片跟照片和红绳手炼放在一起,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面,帆布包的重量又多了一点点。
手机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又翻了我爸的笔记本,后面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半截纸边,纸边上面能看到三个字的痕跡,我辨认了很久,好像是接应点。”
接应点。
许安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十几秒钟,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隱隱约约地在连线但还差著几段。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面抬头看了一眼南边。
天际线上面最后一点光正在被山脊吞掉,远处的几颗星已经冒出来了。
他迈开步子往右边那条路走去。
布鞋踩在土路上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节奏稳得像是量好了的。
左手腕上的红绳手炼在袖口底下微微晃了一下,他没低头看,但他知道它在。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號码。
简讯一行字。
“白水台那条冲沟里面不只有泥石流的痕跡,还有一个你爹和你娘都没来得及標完的东西。”
第267章 三十里山路敲七扇门,最怕敲第三下还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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