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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轆轆拐进城西金鱼胡同,擷芳楼正坐落於此,门脸並不张扬,只悬著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瞧著也是出自某位名家之手。
门內別有洞天,三重院落,迴廊曲折,假山玲瓏,虽值冬日,仍有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贾璉引著郑克爽到得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阁。
阁子宽敞,设著紫檀木雕花圆桌,四面皆是明窗,悬著淡青色的湘竹帘,既透光又隔音。
墙角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空气里浮著清雅的檀香。
他们到得稍早,卫若兰与冯紫英还未至。
贾璉熟门熟路地吩咐了茶水点心,又对郑克爽笑道:“这擷芳楼的茶是极讲究的,水是从玉泉山每日运来的,茶是明前龙井,表弟且尝尝。”
正说著,外头楼梯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璉二哥今日好兴致!听说有贵客,我可是紧赶慢赶就来了!”
帘子一挑,进来一位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頎长,猿臂蜂腰,生得英挺矫健,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却又比寻常文人多了一丝武人的爽朗,正是兵部尚书卫景援的独子卫若兰。
他今日也是一身箭袖劲装,外罩宝蓝缎面的大氅,行动间利落乾脆。
“卫兄弟!”贾璉上前亲热地揽住他肩膀,转身引见,“快来见过,这位便是东寧延平王府的郑世子,我的表弟。表弟,这便是卫若兰卫公子。”
卫若兰目光落在郑克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好奇,旋即端正神色,长揖一礼:“在下卫若兰,见过世子!久闻延平王府威名,今日得见世子风仪,实在有幸!”
郑克爽扶住他,温言道:“卫兄客气了。方才还听璉二哥提起卫兄文武兼修,豪爽过人,如今见了面,方知所言不虚。”
“世子谬讚!”卫若兰直起身,笑容真诚。
贾璉往他后头看了看,见並无人跟在后头,便问:“怎么紫英没同你一块儿过来么?自他前几日从西山回来后,一直还没聚过。”
“紫英?”卫若兰眉头微挑,“他前几日不是才在围场……不过,他那性子,定是关不住的,既有璉二哥相邀,想必稍后就到。”
果然,卫若兰落座不一会儿功夫,冯紫英便也赶来。
他与前者年岁相仿,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一身墨绿色暗纹劲装,外头隨意披了件灰鼠皮斗篷,行动间矫健利落。
“璉二哥!若兰!”冯紫英大步上前,声音压得有些低,却掩不住那股勃勃生气,“你们可算救我出来了!再闷下去,我爹没事,我先要憋出病来了!”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贾璉却也没细问,只笑著把住他的小臂:“瞧你这点出息!这位是我表弟,延平王府的世子,快过来见礼。”
冯紫英目光转向郑克爽,眼中讶色更浓,但並未多问,依礼相见,姿態乾脆利落:“冯紫英,见过世子。”
郑克爽照例微笑免礼,贾璉便又引其落座。
人方到齐,雅阁內笑语融融,贾璉刚要吩咐楼请那位楼里的清倌人来唱曲儿助兴。
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杯盘碎裂的声响和伙计的惊呼。
“冯紫英!给爷滚出来!”
一声暴喝,带著十足的戾气与挑衅,陡然炸响在擷芳楼原本清雅的氛围中。
雅阁內几人俱是一怔。
冯紫英霍然起身,浓眉拧起,脸上那股豪爽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层冷硬的怒色:“是仇兆麟那廝!他竟敢追到这里来!”
“仇兆麟?”贾璉闻言一惊,忙问,“可是仇都尉家那位?紫英,你们……”
冯紫英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前几日在西山围场,我与那廝做过一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拳脚功夫远不如嘴上功夫,被我胖揍一顿。回来后,我家老头子还因著此事把我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没想到……他竟这般阴魂不散,已过了几日,竟还带人来堵我!”
他语气里透著烦躁与怒意,显然没想到对方如此纠缠不休。
卫若兰眉头也皱了起来,沉声道:“仇都尉是禁军实权人物,天子近侍武官,与我等並非一路。他家这仇兆麟素来也是个跋扈的,吃了亏岂肯甘休?紫英,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贾璉脸色变了又变,他实在不知冯紫英身上竟缠著这样一桩官司,否则今日说什么也不会邀他出来!
这下倒好!
外面仇兆麟有备而来,冯紫英多半要吃大亏,这倒也罢,关键还扫了表弟的兴致,岂不都成了他的罪过?
正心里叫苦间,楼梯处脚步声已如擂鼓般逼近,夹杂著粗鲁的呼喝与楼中伙计惶恐的劝阻声。
雅阁的湘竹帘被“唰”地一声粗暴扯下,一群人涌了进来,將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材高壮,麵皮微黑,行动间,脖颈和手腕处还偶尔露出几贴膏药,正是仇都尉之子仇兆麟。
此刻他堵在门口,眼神阴鷙,嘴角又噙一丝冷笑。
在其身后,跟著十几条短装结束的家丁护院,个个手持棍棒。
再往后,另站著三五个同样锦衣华服的少年,俱是京中其他武勛人家的子弟,此刻或抱臂冷笑,或面带兴奋与戏謔,摆明了是来看热闹、作见证的。
这阵仗,一看便是早有准备,不仅要动手,还要当眾折辱冯紫英,把丟掉的顏面加倍討回来。
“冯紫英!”仇兆麟目光死死盯住冯紫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躲了这几日,总算敢露头了?爷今天要不把你打得跪地求饶,我『仇』字倒过来写!”
冯紫英哪受得了这般挑衅,当即就要上前,却被贾璉一把拉住。
这倒反让卫若兰先开了口:“仇兆麟,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还敢聚眾闹事纵奴行凶不成?”
“卫若兰,你小子少拿官面文章嚇唬人!”仇兆麟啐了一口,“小爷我这是了结私人恩怨!冯紫英打伤我在先,我如今找他討个公道,说到天边去也是我有理!”
“倒是你……”他阴阴一笑,“一个文转武、武又不成的小尚书公子,也想蹚这浑水?小心溅一身血!”
贾璉虽也心惊,但到底年岁长些,也是在场面上混惯了的,勉强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仇兄弟,紫英兄弟前几日或许有冒犯,但大家都是京里相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些许误会,说开了便是,何至於闹到这个地步?不若给我个面子,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坐下来一块儿吃杯酒,再让紫英给仇兄弟赔个不是,这事儿让它过去吧,可好?”
他试图打个圆场,希望別把事情闹大。
仇兆麟只斜眼睨了贾璉一下,隨即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荣国府的璉二爷。怎么,你要替冯紫英出头?”
他语气满是不屑,显然没太把贾璉放在眼里。荣国府虽显赫,但贾璉一个无官无职的紈絝,在他这种实权武官子弟看来,份量有限。
贾璉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仍是忍著气,笑道:“不敢说出头,只是希望大家以和为贵。况且今日……”
他侧身让开半步,將郑克爽显出来,语气加重了几分:“东寧延平王府的郑世子在此做客。仇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闹將起来,惊扰了世子,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话便是抬出郑克爽的身份,希望能镇住对方。
仇兆麟闻言,目光这才落到一直静坐未动的郑克爽身上。
见对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著虽华贵,气度也沉静,但“延平王世子”的名头,在京中勛贵圈里毕竟有些陌生。
他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年轻人的血气与面子终究压过了对权贵的忌惮。
更何况,延平王府远在海外,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仇兆麟把心一横,咬牙道:“贾璉,你少拿什么不相干的名头压我!今日我仇兆麟来找的是冯紫英,了结的是私怨,与旁人无干!世子爷身份尊贵,我自然不敢冒犯,但请世子爷和诸位,莫要插手我们之间的事!否则……”
他眼中凶光一闪,对手下那些护院打手一挥手:“请世子和贾二爷、卫公子到一旁『歇息』,客气些,莫要伤著贵人!其他人,给我把冯紫英揪出来!今天爷要跟他好好『敘敘旧』!”
他打定主意,只要“隔开”郑克爽等人,不直接衝突,事后就算有麻烦,也可以推说不知情或手下人莽撞。
重点是今天必须把冯紫英打趴下,找回场子!
那二十来名护院轰然应诺,分出七八个看起来最精悍的,皮笑肉不笑地朝郑克爽、贾璉、卫若兰围了过来,伸手就要“请”他们让开。
另有十余人则摩拳擦掌,朝著冯紫英逼去。
贾璉脸色煞白,还想再劝,却被两个大汉有意无意地挡开。
卫若兰踏前一步,与冯紫英並肩而立,虽未言语,但態度鲜明。
……
第三十六章 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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