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送走了郑克爽,迴转至府內花厅,林如海又邀贾雨村重新落座,亲自斟了茶,这才嘆道:“雨村兄,今日之事,你也亲眼见了。世子这一番安排,委实出乎我意料。”
贾雨村双手接过茶盏,神色恭谨:“东翁,晚生斗胆直言,这位小王爷年纪虽轻,但见事明澈,行事思虑如此縝密老成,真真是龙驹凤雏。”
“更难得的是这一片赤诚爱护之心!东翁得此贤甥、女公子得此良……得此良兄照拂,实乃幸事。”
林如海沉默良久,方微微頷首,喟然一嘆:“是啊!先前只闻东寧郑氏雄踞一方,本以为其家子弟或英武或骄纵,不想竟能出此等人物。玉儿能得他一路护持,確是天幸。”
他本不愿深想,但经郑克爽方才点破后,心下再也无可迴避。
女儿进了荣国府,虽是外祖母家,但深宅大院,人事复杂,未来如何,终究难料。
贾雨村察言观色,知趣地不再深谈,转而道:“既已定下与世子同行,晚生便也安心了。只是女公子身边添人教导规矩之事,东翁可有人选?”
林如海沉吟道:“府中倒有几个家生丫头,品性模样都还端正。待我让林忠挑选两三个灵透的,这两日便送去驛馆。”
“如此甚好。”贾雨村点头,“有王府嬤嬤一路教导,待到京城时,这些丫头便堪用了。女公子身边人手齐整,体面周全,纵是荣国府那等门第,想来也无人敢小覷。”
两人又说了些进京后的安排,贾雨村方起身告辞。
......
林府后院闺房內,黛玉正懨懨地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卷《陶渊明集》,却一字也未看进去,只望著窗外的几竿修竹怔怔出神。
自昨日晚间父亲告知要送她去京中外祖家,她心中便如压了块巨石,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母亲新丧,父亲忙於公务,如今连扬州这个家也待不得了,要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寄居在从未谋面的外祖母家中。
纵然父亲说外祖母如何慈爱、姊妹如何和睦,可她心中那份孤苦无依之感,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昨夜她独自垂泪到三更,今晨起来,眼瞼仍是红肿的。
雪雁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个红木托盘,上面是一盅刚燉好的燕窝粥,见姑娘这般模样,心里也跟著难受。
她將托盘放在小几上,迟疑片刻,低声道:“姑娘,方才前头老爷见客,奴婢听门房的小廝说……是那位郑表少爷来了。”
黛玉睫毛微颤,没有作声。
雪雁见她没有制止,便继续道:“小廝说,表少爷在前厅与老爷说了好一会儿话,都是为了姑娘进京的事。”
黛玉这才转过头:“为了我的事?”
“嗯!”
雪雁见她有了反应,便压低声音,將自己在廊下从管事媳妇和林忠管家那儿零碎听来的话,加上自己的揣测,一五一十地说了。
尤其著重说了郑克爽如何指出姑娘身子弱,不宜乘普通客船;如何担忧姑娘进京排场简薄,会被势利小人看轻;又如何提出让姑娘乘他的官船,並愿派王府嬤嬤沿途教导新选僕役规矩……
小姑娘口齿不算特別伶俐,但说得情真意切,將郑克爽那些周全的考虑、恳切的言辞,描绘得栩栩如生。
黛玉静静听著,苍白的小脸上神情几度变幻。
起初是诧异,没想到那位表兄竟会与父亲谈起自己的事。
继而听到他细数自己体弱、不宜劳顿,心中便是一酸,又有些被人如此细致关怀的暖意。
待听到他担忧自己进京受下人轻慢,甚至说出“鬱结成疾”这样的话时,黛玉握著书卷的手指驀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那些她深埋心底、连对父亲都未曾明言的、对未来寄人篱下生活的隱隱恐惧与委屈,竟被一个见面不过数次、相处不过几日的表兄,如此清晰透彻地说了出来。
他……竟是懂的。
父亲公务繁重,加之母亲新丧,他心中也极悲痛,所以有些事考虑不到那么周全,黛玉都能体谅,更不会主动开口求要。
可那位表兄非但懂,还替她想在了前头,且实实在在地拿出了解决的法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周密呵护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这感觉陌生而复杂,不同於父亲的慈爱,也不同於母亲往日的疼惜,更像是一种沉稳有力的支撑,在她最惶然无依的时候,悄然在旁铺好了路,垫好了石。
她想起姑苏玄墓山下,那位表兄温和的宽慰;想起运河船上,每日送来的精致点心和羹汤;想起昨日码头分別时,他周到细致的安排……
雪雁说完,见姑娘垂著眼睫久久不语,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忙道:“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黛玉轻轻摇头,抬起手,用绢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我没事……”
她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离愁与孤淒,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
郑克爽並不清楚这些,也没必要太清楚。
回了馆驛后,閒待一日。
转天大早,他刚用过早膳,正坐在案前翻看冯锡范为他整理的京城人物谱系,就听得门外泊舟轻声稟报:“公子,前日丽春院的那个韦小宝来了,方才在驛馆外探头探脑,被侍卫拦下了。”
“哦?”郑克爽合上册子,唇角微扬,“带他进来吧。”
不多时,韦小宝被泊舟引著,穿过庭院,来到东跨院的花厅。
他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褂,虽浆洗得乾净,却掩不住那几分寒酸,脚上一双布鞋还沾著晨露的湿痕。
一张小黑脸倒是洗得乾乾净净,眼睛滴溜溜转著,一路走一路打量驛馆里的亭台楼阁、花木陈设,眼中闪著新奇又克制的光。
进得厅来,韦小宝一眼瞧见坐在上首的郑克爽,连忙躬身作揖,姿势虽仍不甚標准,却比前日多了几分刻意学来的恭敬:“小的韦小宝,给公子爷请安!”
郑克爽打量著他,见他虽竭力做出稳重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机灵劲儿却是藏不住的,便温声道:“免礼。用过早饭了么?”
韦小宝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回公子爷,吃过了!前个您才赏的银子,可不得吃顿饱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昨日郑克爽赏的碎银確实好用,但“吃顿饱的”,多少有討巧卖乖之嫌。
郑克爽也不戳破,只点了点头,示意泊舟搬来个绣墩:“坐下说话。”
韦小宝略一犹豫,见郑克爽神色温和,便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这模样,倒像是谁临时教过他似的。
“你那日说,对这扬州城大街小巷、三教九流都熟?”郑克爽端起茶盏,语气隨意。
韦小宝一听正题来了,精神一振,拍著胸脯道:“那可不!公子爷,不是我韦小宝吹牛,这扬州城从东关街到钞关码头,从盐商老爷的园子到叫花子蹲的桥洞,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您是要打听人,还是寻物件,或是想找什么乐子,只管吩咐!”
他说得眉飞色舞,那股子市井的鲜活气透出来,倒是冲淡了方才刻意装出的拘谨。
“你可想过,將来要做些什么?”郑克爽也不兜圈子,缓缓问道,“总不能一直在丽春院那种地方待著,想做龟公?”
韦小宝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从小在烟花巷里打滚,见过的多是迎来送往的皮肉生意、赌档里的买定离手和街面上的偷鸡摸狗。
將来?
他最大的“抱负”,无非是混成个有钱的大爷,然后自己开一家“丽冬院”、“丽秋院”,让他娘当老鴇也算孝顺。
可这些话,在眼前这位气度清华的公子爷面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郑克爽见他语塞,也不追问,只开门见山道:“我身边现还缺个机灵点的跑腿办事的人,你若有心,便跟在我身边听用。不敢说大富大贵,总强过你在市井里胡混。”
韦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霍地站起身,又觉得不妥,忙重新站好,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公子爷……您、您真要收我?”
“怎么,不愿意?”
“愿意!五百个、八千个愿意!”
韦小宝连连点头,差点又要跪下磕头,想起那日郑克爽好似不喜人动輒下跪,硬生生止住了,只深深一揖,“公子爷肯收留,是我韦小宝天大的造化!从今往后,公子爷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他说得急切,又带出市井俚语,惹得侍立在一旁的泊舟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郑克爽却神色平静,等他说完,方道:“且不忙,我不会在扬州久待,过几日便要去京城,你可得想清楚了!”
韦小宝稍一犹豫,便坚定点头:“清楚,都清楚了!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郑克爽笑道:“你这滑头,改口倒快!不过跟在我身边,有几点规矩,你要记住。”
韦小宝立刻竖起耳朵:“爷您说!”
“第一,手脚要乾净。该你得的,自然少不了,可不该拿的,一文钱都不能碰。”
“第二,嘴巴要严。听到的、见到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第三,行事要有分寸。我不拦你使小聪明,但大是大非上,不能糊涂。”
他说一句,韦小宝便点一次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若犯了规矩,那我也不能留你!”郑克爽语气转淡,“明白了?”
韦小宝心头一凛,连忙肃容道:“明白!公子爷放心,小宝虽然……虽然以前是混街面的,但义气两个字还是懂的!公子爷对我有恩,我绝不做对不起您的事!”
郑克爽凝视他片刻,见他眼神虽仍有闪烁,但那份认真不似作偽,终於点了点头:“好!既如此,你今日便回去与你母亲说清楚。收拾收拾,明日来驛馆寻泊舟,他会安置你。”
说著,示意泊舟取过一个五十两的大银锭,赏给韦小宝:“那日,我看你还有几分孝心,这钱拿回去,给你母亲,就说是我预付的工钱,让她安心。”
韦小宝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一时眼睛都红了。
他不是没见过钱,可这么大一笔银子落到自己手上,那还是头一回!
在市井里见惯了人情冷暖,这样体恤周全的东家,可真是头一回遇到。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將银子紧紧攥在手里,又朝郑克爽深深一揖:“多谢爷!我……我这就回去跟我妈说!”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里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与雀跃。
待韦小宝走远,冯锡范从屏风后转出,眉头微蹙:“公子,此子虽有些小机灵,但出身市井,油滑成性,恐难驯服。留在身边,是否……”
郑克爽知道冯锡范的顾虑。
在冯锡范这等人眼中,韦小宝那点小聪明实在上不得台面,更兼来歷下贱,又无品行,確实不是理想的贴身人选。
但他自有他的考量。
再怎么说,韦小宝也是鹿鼎故事的主角。
其人贪財好色是有的,好赌成性也是有的,但说到底秉性不坏。
只要能收他的心,起码还讲“义气”二字,谈不上有多忠诚,可至少不会背叛出卖、不用担心他背后捅刀子。
至於说好色这一点嘛,韦小宝再好色,也没见他去招惹小玄子的后妃,可见还是有分寸的。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没什么,可若是放出去,那就不知道鹿鼎的故事线会歪成什么样了。
不过,这些考量,他自己心里明白,却不好对旁人解释,只隨口道:“冯师多心了,我也只是瞧他顺眼,又油滑有趣,所以留在身边解闷罢了。”
冯锡范觉得这话不似作偽,既然只是个“乐子”,公子並没打算培养为心腹,那便没什么好在意的,於是也不再赘言。
……
第十九章 扬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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