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宅里,油灯照得堂屋亮如白昼。
    桌上有一只油光鋥亮的烧鸡,还有一盘正冒著热气的红烧鱼,另外还有一大盆燉得软烂的猪肘子,这么一衬托,旁边那几碟青菜都显得没那么关键了。
    王莽拿起一个鸡腿,吃得满嘴都是油,说话含含糊糊地讲:“爹,我总感觉陈默那小子不太对劲儿。”
    王老七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肚子部位的鲜嫩鱼肉,吹了吹之后放到嘴里。
    “除夕夜,哪户人家不弄些吃的?挖些野菜,里头掺和片腊肉,不也是有肉的味道。”
    王莽把骨头扔到地面上,家里的黄狗都不肯靠近去嗅。不仅这样,他放低了嗓音讲道:“张三那傢伙跟我说,今日闻到陈默家是货真价实的燉肉香气,十分浓烈。”
    他停了一下,接著说道:“对了,赵四看见了,陈默昨儿半夜和孙大柱一块儿上了山,直到天亮才回来,肩上背著个胀鼓鼓的麻袋。”
    王老七夹肉的筷子悬停在半空中,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一抹精光闪过便不见了。
    “孙大柱。”他將筷子一放,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孙老汉,还没寻到?”
    “没。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老七不吭声了,屋子里就只剩下王莽吃东西的声响。他盯著灯花。
    “开春以后,雪化了,你带几个人,把后山好好给我仔细搜一遍。”
    王莽一愣:“爹,费那劲干什么?一个老不死的,冻死在哪个山沟里也正常。”
    “笨蛋。”王老七轻轻地喊了一声,“孙老汉肯定就躲在山里,陈默他家的粮食,说不定来源有问题。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能有那么多花招才奇怪,他要是真有能耐,那能耐早就该属於我们王家了。”
    ……
    陈家那间小土屋里,暖和的炕头,和屋外呼呼刮的寒风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吃完年夜饭,陈默从身后拿出一副小小的手套,递给妹妹。
    “新年礼物。”
    手套是用獾皮的边角余料制的,缝线看上去歪歪扭扭的,然而里面填充了很多鬆软的棉花。
    陈灵儿发出“哇”的一声,惊喜地戴上,小手在里面蜷了蜷。
    “哥!好暖和!”她將戴著手套的手贴在自身脸上,眼睛笑成了月牙。
    陈大山也获得了一双袜子,袜面是用旧布做成的,里面塞的是陈默余下的棉花,纳得很厚实而且十分紧密。老人捧著袜子,抚摸著上面的针脚,好长时间都没有吭声。
    轮到陈默,陈灵儿捧著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布包不大,用红绳歪斜地绣著一个“默”字,针脚大小不一,看得出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做成的。
    “哥,给你的。”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有些不好意思。
    陈默將小布包紧紧握在手心里,布料的粗糙质感和那一份情意,比什么都温暖。
    三人围坐在炕上守岁,陈默给他们讲著故事。他把前世听过的年兽传说,改编成一个遥远山村对抗怪兽的志怪故事,听得陈灵儿入了神,连陈大山都听得津津有味。
    夜里。
    陈默的脑海里,机械音准时响起:
    【每日信息已刷新,请选择:】
    【一,在村东头那口老井的水下五尺之处,储有村民沉下去的粮袋,粮袋里装著大概五斤豆种,或许已经发了芽。(低风险,井水深寒)】
    【二,在后山南坡朝著太阳的位置,积雪融化得比较早,地面下存在野蒜苗的丛,能够採挖到大约三斤。(中风险,土地还处於冻结状態)】
    【三,三十里外逃荒之人所遗弃的板车上,存在著半袋麩皮以及一些破损的农具。(高风险,路途遥远且可能会碰到被抢的情况)】
    豆种!
    陈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信息一】。
    麩皮即便再多,吃完了就没了。野蒜苗也就是暂时新鲜那么一会儿。
    只有种子,那才是未来!是蛋白质,是油,是能让一家人真正活下去的希望。
    他眼前立刻清晰地展现出一幅画面:黑黑的井底,淤泥覆盖了一切,有个破麻袋半埋在里头,袋口敞开著,能看见里面一颗颗圆滚滚的豆子。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陈默便起床了,灶膛里火光一闪一闪的,锅里有热气往上冒。
    他拿珍贵的高粱面当作皮,把剁碎的獾肉和前一天剩下的野菜混合一块当作馅,包出了一锅模样奇特的饺子。
    虽然皮厚馅少,但这可是饺子。
    陈灵儿一下子吃了十个,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还开心地揉著肚子。
    “哥,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陈大山就吃了六个,便把筷子放下了,眼眶有一些红。
    “行了,行了。”他瞅著俩孩子,嗓音略有些发颤,“这是你娘走了之后,我头一回吃饺子。”
    饭后,陈默拎著水桶出了门,称是去井边打水。
    村东头的老井旁空无一人,寒风凛冽。
    他从怀里拿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长竹竿,竿头绑著一个铁鉤。他装作打水的模样,把竹竿伸到井里,依靠著脑海里清晰的景象,在水下搜寻著。
    井水凉凉的,十分刺骨,铁鉤在水下搅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试了几回之后,鉤子仿佛勾住了个挺重的东西。
    他手臂发力,慢慢往上提。
    一个湿淋淋、满是淤泥的破麻袋被从水里拉了出来。
    陈默赶忙將它塞进另一个备好的袋子里,装作没事人一般打了半桶水,急急忙忙就回了家。
    关上院门,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麻袋。
    混合著的豆种在里头,黄豆、黑豆、绿豆都存在,大部分都已经被水泡得胀大了,乃至还探出了短短的嫩芽。
    但它们还活著。
    陈默的心臟砰砰直跳,这简直是至宝!
    这些豆子之中,有一部分能够马上用来发豆芽,没多久就能吃上新鲜蔬菜。余下的那些,就是开春播种的期望。
    初一上午,村里的气氛却压抑。
    一阵哀伤的哭喊声传来之后,李老根带著几个还有力气的村民,又从村西头的破屋子內,抬出了三具僵直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