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初透，天色微熹。
    琉云坊市东侧的海面上，飘著一层纱幔似的淡薄雾气。
    江澈驾著一叶扁舟，慢悠悠划开平静的水面。
    舟身是普通铁木所制，船尾摆著两个空木桶，隨著水波轻轻摇晃。
    江澈坐站在船上，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雾靄被初升的晨曦渐渐驱散，前方水域渐渐清晰起来。
    大片墨绿色的巨型海藻在水中摇曳，叶片宽厚如芭蕉，形成一片水下森林。
    江澈熟练的绕过几处標识，来到了自家鱼塘前。
    才刚踏上鱼塘，便见水面下黑影攒动。
    见他靠近，数十个青灰色的鱼头齐刷刷冒出水面，嘴巴开合间，一道道细密水箭咻咻射来。
    “忒。”
    “呸。”
    “嗬。”
    “……”
    见状，江澈嘴角微扬，右手虚虚一按。
    那些水箭在半空中齐齐一顿，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水墙。
    隨后乖乖调转方向，原路射回，將之物归原主。
    “噗通噗通。”
    鱼群受此一惊，纷纷甩尾扎回水下，搅起一片涟漪。
    “嘖嘖，不错不错，江小子，才半年不见，控水术竟精进如此。”
    不远处，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撑著竹篙立在自家渔船上，笑呵呵的看过来。
    这是孙老伯，青藻湾资歷最老的渔农之一，修为高深。
    据说在此养鱼已超过六十年，平日里喜欢指点新人，湾內许多修士都受过他指点。
    听闻曾有筑基家族欲要引其为供奉，被婉拒，受到了许多散修追捧。
    “孙老伯早。”江澈拱手行礼，“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孙老伯捋著鬍鬚，眼中带著欣赏：
    “你这手法，比我当年练气二层时强多了，记得刚来时控水术还生涩的很，如今已能这般举重若轻，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若是我家那小子有你一半心性，我也就放心咯。”
    江澈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按照惯例，他正是一名穿越者。
    前世他正吃著火锅唱著歌，忽一百吨王袭来，再睁眼，已然成了琉云坊市里的一位渔农。
    前身同样叫做江澈，因资质只是寻常的下品灵根，未能进入宗门，成了一位平平无奇的散修。
    在一位好友的推荐下，来到这里，当一名渔农维持修行。
    “今日要清淤吧？”
    孙老伯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回：“大青鱼吃得凶拉得多，若是不清理，恐怕就要变旱厕了。”
    江澈点头：“正是，再不清理，水质该变差了。”
    大青鱼虽只是未入品阶的半灵鱼，但因肉质鲜美且蕴含微弱水灵气，对低阶修士修行略有裨益，在坊市里还算好卖。
    但养过灵鱼的都知道，灵鱼吃的多拉的也多。
    排泄物一积累，不但会污染水质，影响生长，甚至有可能导致疫病出现。
    想要解决也简单，一来就是用控水术將其从水中分离。
    若是操纵精妙，只需一次便可尽数分离。
    若是技巧一般，只能重复分离，一边一边过滤，很是麻烦。
    当然还有更简单的做法，比如清粪阵法，净水符之类的。
    不过以他的身价，显然只能用前者。
    孙老伯笑著点了点头：“那你忙，老头子我也得去餵食了。”
    待孙老伯撑船离开，江澈走到鱼塘中央的木质平台上。
    鱼塘被简易的竹柵栏隔成三块，左侧水域最大，池水绿油油一片。
    里面养著百来条成年大青鱼，时而露出粗大的鱼头，缓缓游弋。
    中间稍小，养的都是些即將成熟的大青鱼，莫约七八十条。
    右侧的水池最小，乃是放置鱼苗的地方，如今是空著的。
    池水的顏色，也根据灵鱼的多少各有不同。
    江澈脱下外衫，挽起袖子，双手掐诀。
    “引水诀，起！”
    平静的水面开始旋转，一个直径丈许的漩涡缓缓形成。
    江澈全神贯注，法力如网般撒入水中。
    “凝水术，分！”
    漩涡中心，一团绿色的物质被缓缓分离。
    江澈不断催动控水术，他的额头隱隱流下细汗，丹田內的灵气不断下滑。
    一盏茶的功夫后，江澈便从左边鱼塘中清理出一大团鱼粪。
    这些粪便其实也是资源，被称为灵肥。
    可以卖给种植灵植的修士，虽然价格低廉，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能换一两块灵石。
    江澈將其装入木桶，封好放在一旁。
    如此往復，当所有鱼塘清理完毕，日头已近中天。
    两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塘水则恢復了清亮。
    江澈的神色，也从最开始的眉头紧锁，渐渐舒缓，直至满意。
    他略作调息，又从平台角落搬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里面是他用低价灵谷糠粕，以及便宜的草药混合製成的鱼食。
    这个方子还是当初孙老伯告诉他的，省下了不少饵料钱。
    一把把鱼食撒入中间鱼塘，半大的大青鱼苗顿时蜂拥抢食，水面泛起密集的涟漪。
    “吃吧吃吧，快点长大。”
    江澈一边撒食，一边用神识扫过鱼群。
    在他眼中，每条大青鱼的头顶都悬浮著一个淡淡的光点。
    大部分光点灰暗微弱，尚不完整。
    但他很细心，寻了片刻，很快发现一团完整的光团。
    江澈屏息凝神，伸手虚抓，一条头顶完整光团的大青鱼被水团包裹，从鱼群中分离出来，稳稳落到他手中。
    鱼儿惊慌挣扎，甩动有力的尾巴，却挣脱不开那柔韧的水笼。
    【收穫成年大青鱼一条，获得一缕灵气】
    伴隨著面前的文字闪过，江澈意念一动，一道精纯的灵气凭空出现在他的经脉內。
    舒畅的感觉令他浑身一颤，他立刻盘坐下来运转功法，將这股灵气吸收。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意犹未尽。
    这便是他的金手指，每当自己养大的灵鱼长到成年体，便能获得额外奖励。
    “只是一缕灵气便抵得上一月苦修，而且吸收起来顺畅无比，仿佛是自身努力修行而来，完全属於自己的力量！”
    他眼中精光大显，在中间的鱼塘中不断巡视。
    【收穫成年大青鱼一条，获得一缕灵气】
    【收穫成年大青鱼一条，获得一缕灵气】
    【收穫成年大青鱼一条，获得控水术经验一份】
    ……
    接连几缕灵气入体，被他高效炼化，精神愈发饱满。
    “若是按照这个速度，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进阶练气三层。”他收取光团，心中暗暗一喜。
    当感受到第三条鱼的奖励时，江澈精神一振。
    控水术的经验先前也曾有过两次，使得他技艺大涨，这也正是他控水术不凡的缘由。
    一段段控水术的经验浮现，之前许多未曾注意到的失误，如今尽数解决。
    若是再让他清理鱼粪，只消一个时辰，便能轻鬆解决。
    许是江澈频频抓鱼，惹得眾怒，一条格外健硕的大青鱼猛的跃出水面，鱼尾狂摆，搅动起一道比之前凌厉数倍的水波射来。
    江澈不惊反笑，虚空一抓，那道水波便被顷刻炼化。
    “我最討厌的就是別人对著我射了，拿来吧你。”
    【收穫成年大青鱼一条，获得一滴青灵鲤血脉精华（可使大青鱼进阶为青灵鲤）】
    “青灵鲤血脉！”
    江澈心头猛的一跳。
    青灵鲤，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一阶下品灵鱼。
    其肉质蕴含的水灵气更为精纯平和，坊市里稍上档次的酒楼长期高价收购，供不应求。
    寻常大青鱼拿出去买，十多条才能得到一块灵石。
    而一条成年的青灵鲤，售价起码三块灵石起步，若是品相好的，还能更多。
    意念一动，一滴青金色的血液浮现在江澈手中，他的目光投向中间的鱼塘。
    这些尚未成熟的灵鱼们在爭抢残余的鱼食。
    江澈目光扫过，最终锁定了一条最为灵动的大青鱼。
    此鱼体型相比其他大青鱼稍小，但鱼身的鳞片泛著点点青光，不似寻常的青灰之色，头顶也有著两道极其淡薄的金色纹路。
    【种类：大青鱼】
    【品阶：半灵鱼】
    【状况：成长中（青年期）】
    【培养方向：每日餵食水灵藻，灵米，等含有丰富灵气的食物，有极低的概率使之进化。】
    这便是金手指的另一个功能，可以实时查看灵鱼的状况信息。
    “就是你了。”
    江澈小心翼翼引出那缕血脉精华，以控水术包裹，缓缓注入选中大青鱼的体內。
    鱼身猛的一颤，开始剧烈挣扎。
    江澈心头一紧，连忙加强控水术的力度，同时催动体內的灵气注入水团，帮助大青鱼稳定血脉。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当灵鱼终於停止挣扎，那双死鱼眼中透出满意的红润之色时，江澈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再此看向灵鱼的信息时，状態的那一栏也换了。
    【状况：进化中（当前方向：青灵鲤）】
    他將这条正在进化中的准灵鱼放进最小的鱼塘中，仔细观察。
    但看了片刻，除了鳞片光泽似乎更润泽了些，眼下还看不出太大变化。
    『也不知道这次进化需要多久……』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声。
    “澈哥，收成怎么样？”
    江澈转头看去，只见一艘灵舟靠近。
    船头站著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青年。
    正是同在青藻湾养鱼的散修李二牛，练气二层修为。
    “二牛。”
    江澈笑著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二牛跳上鱼塘，咧嘴笑道：
    “这不是快风雪季了嘛，来打听打听行情，你这一塘大青鱼，该出得差不多了吧？”
    风雪季是此处海域特有的现象。
    每年秋末至来年初春，凛冽的寒潮与特殊灵气场会让附近海域迅速冰封。
    哪怕动用法术强行融化，不消片刻又会重新冻结。
    虽然说对於修士而言无甚大碍，但对於海中鱼类则是重大打击。
    届时海水冰寒刺骨，鱼类活性大减，进入近乎休眠的状態，不吃不喝，消耗自身能量过冬。
    哪怕是入阶灵鱼，也会减少出动，躲在隱蔽处等待春天到来。
    一冬过后，灵鱼掉膘严重，肉质也会变得乾柴，价格大打折扣。
    除非租用那些有恆温阵法保护的高阶鱼塘，否则冬季养鱼基本是亏本买卖。
    “左边一百七十五条都已成熟，正准备这几日便出手，中间还有八十来条，估摸还得一个多月才能长成。”
    江澈指了指鱼塘，实话实说：“你呢？今年收成如何？”
    李二牛闻言，脸上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嘆道：
    “唉，別提了，前阵子不是闹了瘟吗，我那边防护得晚了点，折进去五十多条半大的鱼，真是血本无归。”
    “今年別说赚，能把塘租和鱼苗本钱挣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江澈闻言也是宽慰道：
    “天灾疫病，防不胜防，二牛你也別太灰心，明年仔细些，总能缓过来。”
    李二牛却挠挠头，看向江澈那生机勃勃的鱼塘，疑惑道：
    “澈哥，我记得你的塘也在那条潮沟下游啊，当时听说也波及了，怎么看你这边好像没啥影响？”
    江澈早有所料，从容解释：
    “我当时一听到风声，立刻就切断了水源，又提前备了药粉撒下去，侥倖躲过一劫，也是运气。”
    他说的半真半假。
    真实情况是，凭藉能隨时查看灵鱼状態的能力，他最早察觉鱼群有异常跡象，这才保住了全部家当。
    但这缘由自然无法明说。
    李二牛听罢，恍然点头，脸上露出佩服之色：“还是澈哥你谨慎，有备无患。”
    又閒聊几句养鱼经，李二牛准备离开时，拍了拍脑袋道：
    “澈哥，三日后咱们的小聚，这次轮到赵元兄做东，地点定在坊市里的百味楼，你可別再找藉口推脱了啊。”
    “放心，这次一定到。”江澈笑著应下。
    当初他被宗门拒之门外，一路寻到了此处，中途结识了几位同样被拒绝的散修，李二牛便是其中之一。
    几人见处境相同，又都来到坊市生存，便约定每隔三月举行一次聚会，交流心得，互通消息。
    適时和外界交流，虽然说对於修行没有直接益处。
    但若是出了什么事，一时不注意被隨手灭了，在修仙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前两次聚会，他因为要处理鱼塘，加上记忆还未完全融合，怕被看出什么破绽，所以都找了藉口推辞。
    如今他已適应此界，记忆融合圆融，也是时候重新维繫这些人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