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高大的身躯，像一座被抽空了所有钢筋的水泥雕像，僵直地立在產房门口。
    刚才一路狂飆的肾上腺素，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如同退潮般，极速地从他身体里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躯，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地，一点点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將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他不敢看那扇门，也不敢去想门后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怕。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在高速上把跑车开到贴地飞行的男人，此刻怕得浑身发抖。
    那细密的，无法抑制的颤慄，从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他的心臟。
    王珊珊、於紫瀅和林秋雨三个女孩围在他身边，手足无措。
    她们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们也怕。
    刚才在毕业典礼上，冷雪儿那张疼到扭曲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们的脑海里。
    “李阳，你……你別这样，雪儿会没事的。”
    王珊珊蹲下身，声音带著哭腔，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李阳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是坠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深海，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触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冰冷的，隔绝了生与死的门。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冲了出来。
    是杨睿和孙翔。
    他们俩显然也是闻讯赶来的，孙翔甚至连衣服都没系好，敞著怀，跑得气喘吁吁。
    “阳哥！”
    孙翔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
    当看清李阳此刻的模样时，孙翔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阳。
    那个永远抬头挺胸，永远自信张扬，永远一副天塌下来老子也能给你顶回去的李阳，此刻却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三年了，他们真的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阳哥。
    “我操……”
    孙翔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他和杨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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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睿的眉头紧紧锁起，他走上前，挥手示意三个女孩先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会儿。
    然后，他也在李阳的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到了李阳的嘴边。
    李阳依旧一动不动。
    “別想那些有的没的，抽根压压惊！”
    “你別说现在是在医院了，就算是在天庭，咱都得整一口！”
    杨睿便將那根烟夹在了自己的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再將那带著一点星火的烟，重新塞回李阳的双唇之间。
    这一次，李阳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闪烁著狡黠与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空洞得像两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看著眼前的杨睿和孙翔，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行了，別他妈跟个娘们儿似的。”
    孙翔看不下去了，他一屁股坐在李阳旁边，用力地搂住他的脖子，用一种故作轻鬆的语气说道。
    “你小子可以啊，毕业典礼直接一步到位，今儿个是双喜临门，你哭丧著个脸给谁看呢？”
    “就是，”杨睿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嫂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马上就要当爹了，这是多大的喜事。”
    “对对对！喜事！”
    孙翔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恭喜啊阳子！恭喜你正式荣升为咱们宿舍第一个当爹的男人！”
    “以后咱们见了面，都得尊称你一声『阳父』！”
    两人一唱一和，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试图將李阳从那片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或许是“当爹”这两个字触动了他。
    李阳那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他抬起手，用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夹住了嘴里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
    他终於发出了声音，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没用……我他妈的真没用……”
    “我只能把她送到这里，然后……然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现在在里面……”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把脸埋在双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孙翔和杨睿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只能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一个用力地搂著他，一个默默地拍著他的背，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他，兄弟，你不是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阳的情绪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將手里的菸蒂狠狠地摁灭在地上。
    “孩子……名字想好了吗？”杨睿轻声问道，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李阳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想好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一分安定。
    “之前就跟她商量好了。”
    “如果是儿子，大名就叫李慕辰。”
    “慕辰……仰慕星辰？”孙翔咂摸了一下，“听起来还挺文艺的，不像你这个大老粗能想出来的名字。”
    “是她起的。”
    李阳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极其浅淡的，混杂著骄傲与苦涩的笑意。
    “她说，希望我们的儿子，將来能像夜空中的星辰一样，璀璨，明亮，拥有一个光芒万丈的人生。”
    “那小名呢？”王珊珊她们也凑了过来，红著眼睛问道。
    “小名……”
    李阳顿了顿，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温柔起来。
    “叫可乐。”
    “可乐？”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对，可口可乐的可乐。”
    李阳解释道，“人生已经够苦了，希望我们的孩子，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像喝了可乐一样，冒著泡儿地乐呵。”
    眾人听著，心里都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那两个看起来总是嘻嘻哈哈的人，早已將对未来的所有期盼，都藏进了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名字里。
    接下来的等待，是真正意义上的煎熬。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长的，黏稠的丝线。
    走廊里的电子时钟，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不敢坐得太远，就守在產房门口，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偶尔，產房的门会打开一条缝，一个护士行色匆匆地走出来，拿一些东西，或者去叫別的医生。
    每一次开门，李阳都会像触电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衝过去，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对方。
    “护士，我爱人怎么样了？”
    “產妇情况稳定，家属在外面耐心等著。”
    护士每次都留下这句公式化的回答，然后再次將门无情地关上。
    希望燃起，又瞬间被掐灭。
    如此反覆，足以將人逼疯。
    “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產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是冷雪儿的声音！
    李阳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乾了力气，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全靠身后的杨睿扶住才没有摔倒。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白得像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