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功夫，几坛陈年贡酒已经见了底。
    房內的气氛早已没了半分初见时的剑拔弩张，只剩一片热络融洽。
    同治早喝得两颊通红，彻底卸了所有防备，半个身子都掛在赵明羽的椅背上，唾沫横飞地吹著牛皮，从幼时在御花园掏鸟窝被罚跪，到偷偷把太傅的鬍子剪了栽赃给太监，那些在深宫之中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荒唐糗事，此刻一股脑全倒给了眼前这位“相见恨晚的赵大哥”。
    恬亲王也彻底鬆了警惕，坐在一旁陪著笑，时不时插两句话，看著自家皇帝陛下跟赵明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心里悬著的石头也落了地——只要不闹出事，不暴露身份，这位爷玩得尽兴，比什么都强。
    如烟安静地坐在琴桌旁，时不时起身给几人添酒，目光落在赵明羽身上时，眼底的柔意几乎要溢出来。
    烛火摇曳，映著男人从容的侧脸，哪怕是听著天子说些上不得台面的顽童趣事，他也始终噙著淡淡的笑，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不多话，却句句都能戳中同治的心窝子，哄得少年天子越发眉飞色舞。
    就在同治拍著胸脯，扬言要带赵明羽去逛遍京里所有好玩的去处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粗野的喧譁，紧接著，杂乱的脚步声顺著楼梯直衝二楼而来，骂骂咧咧的嘶吼声穿透木门，狠狠砸进了房里。
    “妈的！都给老子滚开！如烟姑娘在哪？老子兄弟几个千里迢迢来京城，就是为了听她弹一曲！谁敢拦著，老子卸了他的胳膊！”
    “什么清倌人？到了这凤来楼，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今儿个她弹也得弹，不弹也得弹！”
    “老鴇呢？滚出来！再敢拦著，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楼！”
    喧闹声越来越近，眼看就到了房门口。
    同治的牛皮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醉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下意识地就往椅子后面缩了缩。恬亲王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今儿个是带皇帝出来寻欢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是撞上赵明羽这个硬茬，好不容易哄得皇帝高兴了，又来一伙不知死活的江湖匪类？这要是惊了圣驾，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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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有此理！”恬亲王猛地一拍桌子，酒劲上头，也顾不上许多，起身就往门口走，“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狂徒，敢在京城地界撒野！”
    “哎，別……”同治下意识地想拦，可话还没出口，恬亲王已经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面露凶光，腰间別著短刀铁尺，衣衫上还沾著尘土与未乾的血跡，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一把推搡著拦路的老鴇，眼看就要往如烟的房里闯。
    恬亲王往门口一站，锦衣华服，宗室子弟的架子端得十足，指著那伙人就厉声呵斥：“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京城闹市行凶放肆！可知此处是何地？还不速速退去，否则定叫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他平日里在京里横行惯了，哪怕不亮王爷身份，光是这身行头和气势，寻常紈絝、市井混混早就嚇得屁滚尿流了。可他忘了，眼前这伙人，是连脑袋都別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哪里吃他这一套文縐縐的呵斥。
    刀疤脸闻言，上下扫了恬亲王一眼，看著他一身锦袍，细皮嫩肉的，眼里瞬间闪过一抹贪婪的光，不仅没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啐了一口唾沫，咧嘴狞笑：“王爷？老子连皇帝的老子都敢绑！还管你是哪来的公子哥？”
    “我告诉你，少在这跟老子文縐縐的放屁！今儿个这如烟姑娘，我们哥几个包定了！屋里还有几个肥羊吧？识相的，都乖乖把银子交出来，再让如烟姑娘出来给我们哥几个弹曲赔罪，不然……”
    刀疤脸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哐当”一声劈在旁边的栏杆上，木屑飞溅：“老子连你们带这破楼，一起拆了！男的剁了餵狗，女的掳走卖去关外！”
    身后的十几个悍匪也纷纷亮出傢伙，一个个目露凶光，往前逼了上来。
    恬亲王瞬间就慌了。
    他这辈子，仗著宗室身份，最多也就是跟京里的紈絝斗斗嘴、打打群架，哪里见过这种真敢玩命的亡命徒？
    看著明晃晃的刀刃，他只觉得腿肚子转筋，刚才那点囂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想再放句狠话，却发现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手无缚鸡之力，骂人都只会几句文縐縐的场面话，面对这群烂命一条的悍匪，半点办法都没有。
    而房內的同治，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他长在深宫，见过最凶的场面，也就是御花园里跑出来的野猫，哪里见过这种喊打喊杀、要绑人撕票的悍匪？刚才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顺著后背往下淌，他猛地往后一缩，脚下被椅子腿一绊，整个人踉蹌著往后摔去，手忙脚乱间，腰间的裤带直接崩开了。
    丝绸长裤顺著腿滑到了膝盖，里面的白绸內裤更是直接坠到了脚踝，凉颼颼的风一吹，他浑身一僵，却只顾著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连自己內裤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暴露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这要是被这群亡命徒知道，当朝皇帝就在这里，非得把他绑了去要挟朝廷不可！到时候別说出宫寻乐了，能不能活著回紫禁城，都是两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房內的赵明羽，却依旧稳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热的酒液，看著门口嚇得面无人色的恬亲王和缩在角落的同治，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玩味。隨即，他抬眼看嚮往自己身边靠过来、指尖都在发抖的如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別怕，坐好，吵不到咱们喝酒。很快，就清净了。”
    如烟看著他从容不迫的样子，狂跳的心瞬间就稳了下来，乖乖点了点头，紧紧挨著他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赵明羽抬眼，目光越过门口，落在了走廊两侧守著的两道身影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只一个淡淡的眼神递了过去。
    下一秒，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动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常威和鬼脚七一左一右，从走廊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那刀疤脸正举著刀，要往嚇傻了的恬亲王身上招呼，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还没等他回头，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一样，横著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对面的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里的短刀也飞出去老远。
    出手的，正是鬼脚七。
    他甚至连正脸都没露，只一脚，就將为首的悍匪踹得筋骨尽断。
    剩下的十几个悍匪瞬间懵了，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嘶吼著举著刀冲了上来。可他们这群江湖上的三脚猫功夫，在鬼脚七和常威面前，连给两人提鞋都不配。
    鬼脚七身影闪动，双腿如同两道钢鞭，招招狠戾，每一脚踢出，都必有一个悍匪惨叫著飞出去，骨头碎裂的脆响接连不断，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一下。
    另一边的常威，更是狠辣。他赤手空拳，迎著劈过来的短刀，反手一抓，就精准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手腕应声而断，短刀落地。他夺过刀，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胸口，那悍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刚才还囂张跋扈、喊打喊杀的十几个亡命徒，此刻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哭爹喊娘，断手断脚，没一个能站著的。为首的刀疤脸更是昏死在墙角，生死不知。
    整个二楼走廊，瞬间就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地上悍匪们微弱的呻吟声。
    恬亲王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看著眼前如同拎小鸡一样，把昏死的悍匪扔到一起的常威和鬼脚七，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京里最厉害的大內侍卫，可那些侍卫跟眼前这两人比起来，简直就是纸糊的娃娃！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两头下山的猛虎！
    如烟也看呆了，隨即看向身边的赵明羽，眼底的爱慕与崇拜，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她就知道，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都有他撑著。
    而房內的同治，也终於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看著门口乾净利落解决了所有悍匪的常威和鬼脚七，又看了看依旧稳坐桌前、连酒杯都没放下的赵明羽，整个人都傻了。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个出手的人，分明就是从始至终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
    连手下的护卫，都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本事？！那这位赵大哥本人，岂不是更加深不可测？！
    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