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休沐。
景州城的早晨从东门外的菜市开始。
天刚破晓,卖豆腐的老赵便推著木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城门,车上铺著一层湿纱布,底下是四板切好的嫩豆腐,颤巍巍地跟著车軲轆晃。
守城的卫兵认得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老赵笑著应了声,车子没停。
主街上的石板路刚修过一轮,虽然还有些地方用碎砖头凑合著填的,但走上去总比踩一脚泥来得强。
两旁的铺子有七成开了门,肉铺、米行、成衣坊、杂货摊子挨著排过去,最东头新开了一间书画铺子,门口掛著一副对联,墨跡还新。
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夹著大人呵斥的嗓门。
茶馆门前支了三张桌子,几个行脚的客商正端著碗吃麵,筷子拨拉得飞快,嘴里议论著景州今年的粮价。
澹臺望站在州署门口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官袍,浆洗得乾净,穿在身上板正。
他瘦了一些,下頜的轮廓比初来时更加分明,眼窝也深了几分。
他看著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五个月。
这座被掏空了內臟的州城,总算有了点人气。
“大人。”
身后传来书吏的声音,还是那个胆小的傢伙,不过比刚来那阵子好了不少,至少说话不抖了。
“陈家的人一早送了帖子来,说城西新修的义仓已经完工,恳请大人亲临行落成之礼。”
澹臺望头也没回。
“义仓是他修的?”
“银子是陈家出的,工匠是衙门调的,图纸是方大人画的。”
“那就让方大人去。”
书吏愣了一下。
“方大人?”
“怎么,方大人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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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够格。”
书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说的是,让方守平那尊阎王去,只怕陈家大少爷的脸色会比锅底还黑。
澹臺望不再理会他,提步下了台阶,转身朝衙门里走去。
走过二堂,绕过照壁,穿过一条窄长的甬道,便是刑曹的班房。
班房的门半敞著,日光从门缝里切进去一条亮线,照在地面的青砖上。
澹臺望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方守平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起来的桌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
面前堆著小山一样高的卷宗,有些纸页已经发黄髮脆,稍一翻动就簌簌地掉碎屑。
他右手执笔,左手按著一本翻开的旧案,眉心拧得死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桌角放著一碗粥,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澹臺望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方守平的笔顿了一下,隨即继续写。
“方大人,今日休沐。”
方守平头也不抬,指著面前一份卷宗,声音沙哑。
“大人,西城王家那桩侵占良田的案子,下官找到了新的证人,只需再审一日,便可结案归档。”
“赵氏一家的冤屈……”
话没说完。
澹臺望走上前,伸手將那份卷宗从他面前抽走。
方守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本官说,今日休沐。”
澹臺望把卷宗往旁边一放,语气平淡,但不容置喙。
“这是命令。”
方守平看著他,嘴巴动了两下。
但澹臺望已经转了身,走到门口站定,侧过头看他。
“走吧。”
方守平盯著被抽走的卷宗看了两息,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襟,动作一板一眼,连袖口的褶皱都用手指捋平了,才迈步跟了出去。
两人並肩走出衙门,踏上主街。
景州城的街面在正午时分最热闹。
日头悬在头顶,晒得石板路发烫,行人走在两旁铺子撑出来的布棚底下,赶著牛车的农人占了半条路,后头跟著几个骑驴的货郎,叮叮噹噹地敲著拨浪鼓。
澹臺望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著两旁的铺面。
“你看那家,新开的书画铺子,掌柜的是从许州过来的,说是景州的房租便宜,人也实在。”
他指了指东边那扇掛著对联的门脸,语气里带著一点得意。
方守平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又走了几步,路边两个卖菜的小贩忽然爭吵起来。
一个说对方的秤不准,一个说对方占了自己的摊位。
两人你推我搡,声音越来越大,围了几个看热闹的。
方守平的脚步停了。
他盯著那两个小贩看了几息,开口了。
“此事若报官,按《大梁律》第三卷第十二条,推搡互殴,未伤筋骨者,各杖二十。”
“若致伤,加一等,杖三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占用官道设摊,另犯市廛篇第七条,罚银二百文。”
澹臺望转过头看著他。
方守平一脸严肃,眉心又拧了起来,两只眼睛盯著那两个小贩。
澹臺望笑了。
他伸手拽住方守平的袖子,把人往前拉。
“走。”
“大人,那两人……”
“人家吵两句嘴,你要给人杖二十?”
“律法就是律法。”
澹臺望无奈一笑。
“早知道就不让你兼著代州丞了,如今你连个鸡鸣扰邻案都要管。”
方守平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桩案子,下官判得並无不当,鸡鸣於寅时,扰人清梦,確有违……”
“你让李屠户把鸡嘴绑上了。”
“是堵嘴,不是绑嘴,下官……”
“那只鸡三天没吃东西,差点饿死。”
方守平沉默了一息。
“……此事,下官事后已责令李屠户妥善餵养。”
澹臺望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拉著方守平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窄巷,绕过城中那座新修的石桥,往南城方向去。
“去哪?”方守平终於问了一句。
“漪园。”
“漪园?”方守平皱了皱眉,“那是景州城最大的茶楼园子,一壶烟雨春要价六十文,我可不……”
“我请你。”
方守平被他打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漪园坐落在景州城南的棲霞湖畔,依水而建,前身是一户败落的园林宅邸,叛军走了之后被一个从外地来的商人盘了下去,修葺一番,改成了茶楼。
楼分两层,一楼大堂,二楼雅座,临湖的一面全是雕花的木窗,推开便是满眼的湖光山色。
湖心筑了一座戏台,三面环水,台上铺著红毡,台柱上缠著彩绸。
五月末的湖面上,荷叶已经铺开了大半,有些早开的荷花探出头来,粉白交错。
两人上了二楼,临湖靠窗的位子。
澹臺望要了一壶烟雨春,两碟点心。
方守平坐下来,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在茶楼四周扫了一圈。
“此处若是走水,一楼两个出口不够。”
澹臺望把茶推到他面前。
“喝茶。”
方守平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
“茶不错。”
“知道就好,比你那碗冷粥强。”
方守平没接这茬。
澹臺望也不急,自己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的湖面。
风从湖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荷叶的清气。
戏台上还没开锣,几个后台的伙计正在搬道具,叮叮噹噹的声响隔著水传过来,听得不太真切。
“积案的事,”澹臺望开口了,语气隨意,“进展如何了?”
方守平放下茶杯,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了一寸。
“回大人,截至昨日,十年积案共三百一十二桩,已结案二百一十九桩,其中判处收监六十七人,判处杖刑一百零四人,判处罚银四十八人。”
他的声音变得清晰利落,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早已烂熟於心。
“城南赌坊一案、城北屠户灭门案、西门粮铺纵火案,三桩重案均已审结归档。”
“城中治安较年初时已大为好转,上月报案数较入冬时减少了六成。”
他顿了一下。
“另有一事,值得一提。”
“说。”
“近两月来,百姓主动到州署提供线索的次数,明显增多。”
方守平的目光落在澹臺望脸上,神情严肃。
“以前百姓怕官府,有冤不敢伸,有情不敢报,如今他们愿意来州署说话了。”
澹臺望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最想听到的。
城墙可以修,铺子可以开,但百姓对官府的信任,不是靠银子和城砖堆得起来的。
那得靠一桩一桩的案子,一个一个的公道,一天一天地磨出来。
方守平做到了。
这个又臭又硬的木头,用他那套死板到令人髮指的律法逻辑,硬生生把景州州署的招牌给擦亮了。
“守平。”
澹臺望放下茶杯,看著他。
方守平抬起头。
“你可知本官为何要带你来此?”
方守平没有回答,等著他说下去。
澹臺望伸手指了指窗外。
楼下的湖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小孩,嘰嘰喳喳地爭著要猴子还是老虎。
远处的石桥上,一对年轻夫妇搀著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慢慢地往这边走。
更远的地方,城墙根底下,几个老人坐在一排石墩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法度,是为这些人而立。”
澹臺望的声音不高。
“只知埋首断案,却不闻百姓笑语,便如闭目操舟,纵有通天本领,亦不知航向何方。”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整日在班房里翻那些旧卷宗,翻到最后,满眼都是罪与罚,善与恶。”
“可你抬头看看这外面......”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笑著,活著,过著日子,他们买菜,吵嘴,听戏,逗孩子,这才是你我做这些事的目的。”
方守平坐在那里,没有开口,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不是听不懂澹臺望的话,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过。
五年了。
在景州做了五年的刑曹主事,他见过的都是卷宗上的苦主,纸上的冤情,牢房里的罪犯。
他把每一桩案子当成一道必须解开的题目,解完了,归档,再拿下一桩。
他从不去想那些苦主后来怎么样了,冤屈昭雪之后的日子,和他无关。
他只管法度是否公允,刑罚是否得当。
但此刻,窗外那些声音传进耳朵里,他忽然觉得,那些纸上的名字,活了过来。
方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人说的……下官记住了。”
澹臺望笑了笑,没再多说。
正说著,楼下的戏台上,锣鼓声骤然响起。
“鐺,鐺鐺鐺。”
铜锣敲了三通,紧接著是鼓板的节拍。
后台的幕布拉开,几个穿著戏服的角儿鱼贯而出,亮了个相。
“今日唱的什么?”
澹臺望扭头问身旁的小二。
小二连忙弯腰开口。
“回大人,今日大轴戏,《川平关》。”
澹臺望“哦”了一声,来了兴致。
这齣戏他听过。
讲的是百年前一位老將军,镇守川平关,內无粮草,外无援军,朝中奸臣当道,断了他的补给。
將军不肯弃城,率残部死守三月,城破之日,横刀立於城头,面北而死。
好戏。
他给方守平续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看起了台上的表演。
扮演老將军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生,嗓子亮堂,身段也利落。
开场便是一段引子,唱的是將军年轻时隨先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往事,词曲慷慨,满是少年意气。
方守平正襟危坐,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台上。
他看戏的姿態跟审案一样严肃,腰板挺得笔直,表情没什么变化。
澹臺望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看戏怕也是在审卷宗。
剧情往下走。
战事吃紧,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將军一封封的急报石沉大海。
城中军粮耗尽,將士们杀马充飢,后来连马骨头都煮了。
台上那老生唱到此处,嗓音压了下来,沙哑低沉。
“三月无粮马骨空,孤城血战几人同。”
方守平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
朝中终於来了旨意,不是发粮,是撤军,让將军弃城南撤,保全兵马。
老將军接了旨,看了半晌,把圣旨放在桌上,对传旨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老將军,这可是抗旨不遵!”
“臣知道。”
“这是死罪。”
“臣知道。”
太监拂袖离开,將军转过身,卸了头盔,对著空荡荡的城楼,唱了一段,唱词很慢,亮如洪钟。
“先帝拔臣於行伍之间,赐臣甲冑,命臣镇守国门。”
“臣戍边三十载,日夜兢兢,从无半分懈怠。”
“如今朝堂竟令臣弃城而遁,臣,做不到。”
“臣这条性命,本是先帝所赐。”
“以先帝所赐之命,守家国山河,本就天经地义。”
台上的老生唱到这里,猛地一转身,披上残甲,提起长刀。
锣鼓声骤起,激昂如战鼓。
“寧为疆场鬼,不作背国人!”
这一嗓子唱出来,嘹亮高亢,划破了湖面上的寧静。
满园寂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耳的喝彩声。
叫好声从一楼传到二楼,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几个老人站起身来,老泪纵横。
澹臺望听得也有些动容。
他转过头,想跟方守平说两句。
目光落过去的时候,他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方守平那张常年不见表情的脸上,此刻全变了。
他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坐在那里,腰板依旧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但那双手攥得死紧。
他的眼睛盯著台上那个身披残甲的老將军。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审案时的严苛,不再是执法时的冰冷。
是共鸣。
是一个在浑浊世道里守了五年的人,终於在別人的故事里,看见了自己。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没有守过城,但他守过法。
在所有人都烂掉的景州,他守著那几卷破旧的律法,守著那间塌了半边的班房,守著那个谁都不在乎的七品主事的位子。
没有人让他守,也没有人在乎他守不守。
但他做了,跟那个老將军一样,天经地义。
澹臺望看著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一曲终了,满园喝彩。
台上的老生谢了幕,锣鼓声渐歇,湖面上恢復了水波荡漾的平静。
方守平慢慢鬆开了攥紧的双手。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好戏。”
他的声音沙哑,只有两个字。
澹臺望笑了。
“是好戏。”
他提起茶壶,给两人都续了茶,热茶入杯,白汽升腾。
“守平。”
“大人请讲。”
“回去之后,王家那桩案子,你接著查。”
方守平抬起头看他。
澹臺望端著茶杯,嘴角弯著。
“休沐归休沐,案子归案子,本官可没说不让你查了。”
方守平那张死板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大人说的是。”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掠过二楼的栏杆,拂动了对面雅座前悬掛的珠帘。
澹臺望正要端起茶杯再喝一口。
珠帘扬起。
对面那处雅座藏得更深,位置更清幽,用一整面竹编的屏风隔开,寻常时候从这边看过去什么也瞧不见。
但此刻珠帘被风撩开了一角,恰好露出屏风侧面的一道缺口。
澹臺望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处雅座內,坐著两个人。
一名身著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侧对著他,正微微倾身,为身旁的女子添茶,动作不紧不慢。
那女子一身素雅的湖绿长裙,侧脸的轮廓清丽,正低著头说了一句什么。
男子笑了,笑容很淡。
隔著十数丈的距离,隔著湖面上浮荡的水汽和荷叶的清香,那个侧影清晰地映入澹臺望的眼中。
珠帘落下了,遮住了一切。
澹臺望维持著端茶杯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守平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偏过头来。
“大人?”
澹臺望没有回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反覆迴荡。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492章 孤臣守律如守土,清心秉道自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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