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中午到的。
    齐铁嘴把六张电报纸按时间排在桌上。从左到右。最早一张是昨天下午三点。最晚一张是今早十一点。间隔从七八个小时缩到不到一个小时。
    六张纸。两个地方。
    华北。保定以西七十里。一个叫温塘的镇子。温泉水温从四十二度升到八十三度。昨天傍晚。当地暗桩发现泉眼周围的石头在裂。不是热胀冷缩。石头从里面往外炸。碎屑温度比泉水高。
    今早的电报补充了一条：镇东头的井水开始冒气泡。不是沸腾。水温正常。气泡从井底涌上来。味道腥。
    西南。雅安以南一百二十里。山区。昨晚子时。一条省道路面出现三道裂缝。最长的九丈。宽度约一寸。缝里往外冒气。无色。闻著发苦。
    今早的电报说裂缝扩了。最长那条变成了十二丈。宽度没变。但裂缝边缘的泥土顏色变了。发灰。灰得不正常。和周围黄土的界限切得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齐铁嘴的手指按在最后一张电报上。拇指压著时间戳。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出门。上楼。这次没敲门。门开著。苏林坐在桌前。右手按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纯白道纹微亮。在探。
    齐铁嘴把六张电报铺开。没说话。等苏林收手。
    苏林的手离开桌面。指尖的灰白色刚退了一半。他刚处理完饭店正下方的一次微震。第十二个衰变点。
    “两个地方。同时。“齐铁嘴站在桌侧。铜钱没拿出来。用不著。“温塘的时间线和雅安的时间线错开了三个小时。但衰变的烈度增幅曲线斜率接近。“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的麻纸。昨天写的。旧纹路衰变的能量释放模型。简陋。变量太多。但核心逻辑跑得通。
    “巨树根系从地核向外辐射。越靠近地表的纹路越细。越细的先断。断的时候释放的能量被周围岩层吸收。吸收到临界值就会引发局部地质异变。“
    齐铁嘴的食指点在温塘的电报上。
    “保定到长沙。直线一千二百公里出头。雅安到长沙。直线九百公里。两个点的地脉通道密度我没有。但按崑崙到长沙的衰变速率外推。这两个点的纹路层级应该在第四到第五层。比长沙城下的浅一级。中国地表的浅层纹路最密。网络断了之后。这些浅层先崩。“
    他停了。看苏林。
    苏林没接话。他拿起最后一张电报。雅安的。裂缝边缘泥土变灰的描述他看了两遍。
    “灰色。“苏林放下电报。“暗金结晶失去能量后降解的矿物残渣。和崑崙通道回填时剥落的壁面一样。灰的。普通的。“
    齐铁嘴的判断被验证了。他没有得意的余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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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点不处理会怎么样。“
    “温塘那个。泉脉下面的衰变带如果扩到第三层，热量释放会从温泉溢出变成地面塌陷。方圆三到五里。“苏林的语速没变。“雅安那个。裂缝下面的气体是旧纹路结晶降解时释放的惰性產物。不含秽气。不伤人。但裂缝扩展到一定长度，省道下面的基岩支撑结构会断。路面垮塌。“
    “多久。“
    “温塘。七到十天。雅安。快一些。四到五天。“
    齐铁嘴的拇指碾过铜钱边缘的缺口。转了半圈。停了。
    四天。
    “你过去的话。“
    苏林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焦痕。白线。给齐铁嘴看的。
    “没有空间通道。坐车。长沙到雅安最快两天。雅安处理完再赶保定。路程比来时远得多。中间干活需要足够不被冻残废的续航。“
    他把手翻回去。
    “排不开。“
    齐铁嘴把这组限制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纯白道纹。两个点。跨了大半个中国。每处理一次，指尖冻一回，回色时间还在变长。
    楼梯响了。张启山上来。右前臂搁在腰间。法印裂痕七秒一跳。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电报。
    “多少个。“
    “两个。华北一个。西南一个。同时段。“齐铁嘴没转头。
    张启山走进来。拿起温塘的电报。十秒。放下。拿雅安的。八秒。放下。
    “暗桩能到。温塘那个。北平站辐射范围內。雅安那个。重庆站可以调人。“
    苏林看了他一眼。
    张启山接著说。“不是让他们处理地下的事。地脉的活他们干不了。但地面的可以。疏散。隔离。加固。泉眼周围的住户撤出三里。省道断行。裂缝两侧用沙袋垒坝。这些不需要道韵。需要人。“
    苏林没说话。
    “温塘如果十天后才塌，疏散完了等你过去也来得及。先去雅安。近。四天的窗口。两天路程。到了干完活就回来歇。歇够了再北上。温塘的事暗桩先顶著。“
    张启山的声带收缩了一下。和那天夜里在冰原上匯报伤员状態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不带多余的东西。数字和方案，乾的。
    齐铁嘴在旁边听完。铜钱在指间翻了半圈。他开口了。
    “温塘。“
    两个人看他。
    “温塘的泉脉下面。暗桩电报里有一条没说清楚。石头从里面往外炸。碎屑温度比泉水高。“
    齐铁嘴从桌上把温塘最早那张电报拎起来。指著第三行。
    “泉水温度从四十二度升到八十三度。差值四十一度。这是衰变释放的热量灌进水层的结果。但碎屑温度比泉水高。高多少没写。如果是高十度二十度，正常。热源离石头近离水远。传导梯度。如果高出五十度以上……“
    齐铁嘴的铜钱停在指间。
    “八十三度的泉水加五十度。石头表面一百三十度以上。水沸点一百度。为什么泉水没沸？“
    安静了两秒。
    苏林蹲到桌子旁边。右手掌心朝下。焦痕按在地板上。纯白道纹亮了。光极淡。被午后的阳光稀释成了一条几乎辨不出的白线。感知往下走。楼板，砖层，夯土，基岩。精扫。二十丈。三十丈。推到极限。一千二百公里。一条纯白道纹的极限半径是百丈。中间差了一万两千个百丈。
    他收手。站起来。指尖的灰白色蔓延过了第一指节。
    “他说得对。“苏林的目光落在电报上那行字。“石头的热不是单纯的物理传导。旧纹路结晶降解时释放的热量带有残余的暗金频率。频率对水分子不起作用。对矿物晶格起作用。石头吃了频率。温度叠上去了。水没吃。所以水只升到八十三度。石头可以到一百五。“
    齐铁嘴的眉心动了一下。
    “带频率的热。“
    “衰减很快。离开源头十丈频率就散了。剩下纯热量。所以泉水只接收到纯热量的部分。“苏林的右手缩回袖口。试探性地握了一下拳。指尖的反应比上次慢。回血的时间在变长。
    齐铁嘴的脑子已经跑到下一步了。
    “带频率的热。频率偏高多少。“
    苏林抬了一下眼。
    “差不多。“
    差不多。齐铁嘴知道“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偏高一成。旧纹路的残余频率和“生“微粒的频率偏移量在同一个数量级。不同源。但接近。
    “温塘那个点的衰变带里。“齐铁嘴把铜钱收进袖口。“有没有可能也有生微粒。“
    苏林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帘缝的光打在他黑色衬衫的半边肩膀上。焦痕的手藏在袖口里。
    “有。全球性扩散。它不挑地方。“
    “那微粒在衰变带里的行为呢。在这的时候你说它乱跑。不认路。不认人。在衰变带里呢。衰变释放的热和频率会不会影响它的运动轨跡。“
    苏林转过来。
    “可能。“
    一个字的停顿。
    “衰变点释放的残余频率和微粒的本徵频率差了百分之十二。不共振。但够近。如果微粒密度足够高。大量隨机碰撞產生的摩擦热可以把衰变能量以热扩散的方式消耗掉。不是镇压。是卸力。“
    齐铁嘴的脑子把这个模型跑了一圈。“密度够不够。“
    “不够。“苏林的回答乾脆。“从地核逸散出来的总量有限。扩散到全球。稀释到每个衰变点的密度不足以覆盖衰变速率。差几个量级。“
    齐铁嘴的铜钱在袖口里磕了一下腕骨。
    差几个量级。
    不是差一点。是差几个量级。
    张启山听完全程。他不管微粒和频率。他管人。
    “先发电报。两个站同时动。温塘疏散三里。雅安封路隔离。“他看苏林。“你去雅安。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张启山转身下楼安排电报。脚步声闷实。走到楼梯口停了半步。没回头。
    “保定那边如果提前恶化。我带人北上。做物理隔离。爭时间。“
    苏林站在窗边。帘缝的光从他肩上转到背上。日头在走。
    桌面的铜扣划痕已经被电报盖住了。“有“。“无“。“等“。“看“。四个字埋在纸下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掌。焦痕。白线。灰白的指尖正在极慢地回色。
    一条纹路。两个点。排不开。
    万年来他从不需要算这种帐。
    脚底。新月饭店的地基以下。那三颗微粒还在乱窜。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做什么。密度不够。差几个量级。
    但齐铁嘴的问题他没有完全回答。
    微粒在衰变带里的行为。他说了“可能“。“可能“后面还有半句。
    柴达木盆地。他蹲下去按地的那次。镇子晃了一下。辣椒串盪了两下。三十秒后震感消失。
    他收手之前。纯白道纹主动干预的输出撑开了探测半径。掌心接收到的最后一帧感知数据里。衰变节点正下方六丈处。有两颗微粒的运动轨跡出现了极短暂的平行段。
    两颗。同时。同向。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然后散了。重新乱窜。
    无序运动中出现了零点三秒的有序。
    样本量太小。数据精度太差。不够下结论。
    可能是巧合。
    苏林把手缩回袖口。
    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