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涟看著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枚玉佩,不知怎么的眼前涌上了一股热意。
氓山下对他身高的嘲讽。
乾政殿里不由分说的板子。
扶他起身时的温和点拨。
如今这枚完璧归赵的玉佩。
一幕幕交织在眼前,搅得裴涟心绪复杂。
他分辨不出这是不是君王收拢人心的手段,但他分明地为之触动著。
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天下之主、九五之尊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花费心思亲自指点打磨,用帝王之术驾驭,更能显出对他才华与价值的认可呢?
事到如今,裴涟已经不再担忧老师与自己的处境了。
若陛下听信了谗言,要將他们问罪,又何必身履这腌臢之地,亲自来见他?
又何必命人一日三餐地给他添上牛乳,以此暗示他?
又何必让商指挥按住他上药?
又何必紆尊降贵,说这些平易近人、收拢忠心的话?
九五之尊,为他花费这番功夫……
裴涟想到此有些得意,但同时他又深深明白,当初去衣的一顿板子,如今的身陷囹圄,其中有多少对他的敲打、警醒之意。
陛下不是老师,不会无条件地惯著他。
他翻手降下的可以是雨露,也可以是雷霆。
裴涟伸手接过那枚物归原主的玉佩,深深叩首,“谢陛下恩典。”
三息过后,他微微抬起头,面带试探:“陛下,老师他……是不是一切都还好?”
这小探花,倒是聪明。
通过他的態度看出来赵司业和自己的处境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差,怀疑他是另有目的了。
秦稷明白他想要探问的是什么,好整以暇地道:“他倒是比你舒坦些,吃得好,睡得也好,身上还没带伤。”
裴涟听陛下又提起伤的事,知道是故意揶揄,麵皮涨得发红,为老师担忧的心却是稍稍放下。
可转念一想,狱中这样的环境,再有差役照拂又何谈睡得好?
他一个年轻人尚且彻夜难眠,更何况是古稀之年的老师?
裴涟想起入狱时並不曾见老师下轿,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问:“老师真在狱中吗?”
秦稷看一眼商景明。
商景明代为回答:“赵司业在五城兵马司后衙的厢房內做客。”
裴涟彻底放下了心,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做客”这两个字。
既然是“做客”又为什么那么大张旗鼓的拿人?
既然陛下相信他们师徒,也没有问罪的意思,又为什么要高高拿起?
心中疑团重重,裴涟朝秦稷叩首:“还请陛下为臣指点迷津。”
秦稷往椅背上一靠,示意商景明替他回答。
商景明只好把糊弄赵司业的那套说辞又拿来忽悠了裴涟一遍。
裴涟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陛下竟是为了给寧安一片澄清的寰宇。
原来陛下还为了將那些贩卖假题的宵小之徒一网打尽。
老师与他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五城兵马司大张旗鼓地將他们“缉拿归案”,就是要让那些跟风贩卖假题的人放鬆警惕。
他们像棋盘中的两粒棋子,被九五之尊隨手放到了適当的地方。
裴涟心中有一丝胆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为九五之尊深不可测的城府,也为他所窥见的远超想像的手腕。
这一刻,他无比深刻的意识到,氓山诗会、平心茶馆,那些针锋相对的挑衅、寸步不让的比拼不过是把他当小孩子的逗趣而已,面前的人是將天下捏於掌心的大胤天子,是翻云覆雨的成熟帝王。
而他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图与天爭高低。
就在他心绪纷繁复杂之时,年轻帝王的命令在头顶响起,“裴涟听命。”
裴涟几乎下意识地摆出臣服的姿態:“臣在。”
“朕命你偽作不知內情,潜伏狱中,协助五城兵马司指挥商景明迷惑跟风贩卖假题宵小之徒,力求將他们一网打尽。”
这也就意味者,他需得继续装作不知內情,表现出蒙冤入狱的姿態,若有真正的贩题之人被抓入狱,他还能以此打消对方的戒心,成为被安插在狱中的眼睛,收集更多的线索。
这是他金榜题名后得到的第一个差事。
裴涟脊背挺直,声音鏗鏘,当仁不让:“臣,领旨!”
看著这小子干劲十足的模样,秦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裴涟突然想起了点什么,问道:“陛下,此事的原委可否告知我师兄?”
“他不知內情,心中焦急,恐怕会为了我与老师忧心如焚,四处奔走。”
商景明与陛下目光相接,適时地跳出来表示反对:“不可。”
他朝秦稷一礼:“陛下,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若太多人知道此事,恐走露风声。”
裴涟爭辩道:“师兄知道事情的轻重,必然会保守秘密,事关我与老师,他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担心泄露只是其一。”商景明条分缕析:“谢无眠並不知道你们的处境,他若是在外头四处奔走,心焦如焚,这齣戏才更逼真。若是让他知道了內情,他还能装得那么浑然天成吗?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他。”
商景明总结道:“若教谢无眠知道了,有弊无利。”
“可……”师兄待他如同亲弟,裴涟不忍看师兄被蒙在鼓里、心急如焚,“便是知道了,师兄也能偽作不知,继续奔走迷惑旁人。”
商景明长眉一挑,表现出几分从前紈絝子弟的混不吝来:“裴小探花,听闻你师兄曾被赵司业逐出师门,后来又不知用什么手段重回赵司业门下,但一直不为你老师所喜。”
这事是师门的隱痛,裴涟气急败坏:“与你何干?与此事何干?”
“那你告诉他个什么劲呢?让你老师看一看弟子为自己奔走的真心不是正好?”商景明引诱道:“你难道不想看你老师和师兄和好吗?”
裴涟一愣,眼睛微微睁大。
商景明趁热打铁:“一举两得的事,你怎么就是拐不过弯?你一意孤行,若是坏了陛下的差事,你担当得起吗?”
看差不多了,秦稷咳嗽一声,止住商景明的话头:“好啦。”
他看向裴涟:“景明说得不无道理,但你不愿谢无眠心急如焚为你担忧,此情可悯。你若实在不愿他被蒙在鼓里,未免他坏事,朕可以安排景明將他一併『收监』,届时你可以將真相告知於他,让他在狱中配合你行事。”
裴涟脸上色彩纷呈。
秦稷只当没看到:“景明。”
商景明看一下裴涟:“臣在。”
“你去刑部批文……”
“陛下!”裴涟脸色憋得通红,公鸭嗓吞吞吐吐,“商指挥说的也不无道理,此事还是不要告知师兄了。”
秦稷板起脸:“说要也是你,说不要也是你,怎么如此反覆?”
裴涟连忙叩头“臣方才一时钻牛角尖,还望陛下恕罪。”
秦稷问:“那到底要还是不要?”
裴涟斩钉截铁:“不要,不要了!”
秦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声音却淡淡威慑,“在君前对奏的话要经过脑子再出口,再有下次,裴小探花可还想重温乾政殿的旧事?”
裴涟脸色一白,下巴快收到脖子里了。
商景明功成身退,同情地看了裴小神童一眼,继续退回陛下身后充当背景板。
…
更新晚了点,但是长呀!
目標达成,明天双更,大家用爱发电看起来~
第385章 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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