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篇稿子引发的大坑
    崇文门外，东兴隆街51號。
    首都出版社大院。
    这里就是《十月》杂誌的娘家。
    天知道朱瑋走进这里，有多么不情愿。
    事实上到现在他还没有想好，要把哪一篇稿子给刘芯武。
    简直是剜他心头肉啊！
    大院里灰墙灰瓦，多是老式平房，有两栋三四层的旧楼，红砖裸露著，窗框漆色斑驳0
    自行车棚里停满二八大槓，暖阳底下，有几个编辑夹著菸捲在交谈，发现朱瑋后，有人挥手打招呼。
    “哟，稀客呀。”
    “朱大编辑咋有空来我们这小门小院？”
    朱瑋皮笑肉不笑道：“芯武同志在不在？”
    搭话的编辑指指楼上：“马上要发增刊了，也就我们这些组不到稿子的人清閒。”
    朱瑋告辞，走进主楼。
    几个聊天的编辑，话题也转到他身上。
    “这小子可够拔份的，比他们《人民文学》的大编辑还忙。”
    “人家现在可不光是编辑，还是讲师呢。”
    “还不是运气好，手上有个王牌作家，又低调得过分。”
    “要我说芯武同志才叫厉害，邱石的稿子不是照样组，听说增刊发行前，肯定会交稿。”
    “对哟，难怪朱瑋闷闷不乐的，这是上门说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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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石要是以后给咱们《十月》供稿，还有他朱瑋什么事。”
    .
    二楼一间办公室里，听说朱瑋来送邱石的稿子，刘芯武热情邀请他落座，还给他倒了杯茶。
    完事后，搓著手问：“稿子呢？”
    人造革公文包放在腿上，朱瑋双手按著，咬咬牙道：“一篇光明点，一篇灰暗点，你要哪篇？”
    刘芯武恍然，他刚还奇怪，这稿子朱瑋送过来，有点邪门啊。
    跟蜀国把诸葛亮的谋略，送到魏国似的。
    敢情邱石写了两篇。
    一边一篇，这事办的倒是讲究，让人挑不出毛病。
    按理说不用想，肯定选光明的，不过刘芯武换位思考，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思量道：“我要灰暗点的那篇。”
    事已至此，朱瑋再不情愿也没辙，取出《马戏团》的稿子交给他。
    刘芯武没空再理会他，回到一头沉办公桌后面坐下，迫不及待翻阅起来。
    本来朱瑋可以走了，但他盯著被刘芯武捧著的稿子，挪不动脚啊。
    《马戏团》不过两万字，刘芯武很快看完，表情震惊。
    他不仅是编辑，还是当红作家。
    看完后，最直接的感受是：妈的，竟然写得这么好！
    以童话故事的结构，揭露小布尔乔亚的荒唐，再针砭时弊，发人深省。
    写作技巧和文学性，双双拉满！
    不得不承认，作为当红的短篇小说作家，他的那些个作品，没有一个能打的。
    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在一个级別。
    话又说回来，他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你跟天才去比，那不是找虐么，懂行的人其实都清楚，他和邱石的水准是有差距的。
    所以那天四五文学社成立，在北大，他直接承认了。
    每每听到一些憨货，把他和邱石放在一块比较，他也臊得慌。
    这稿子，牛得很吶！
    《十月》年底的这期增刊，有这篇稿子加持，含金量瞬间提升一大截。
    作为亲自参与过《十月》创刊的刘芯武，喜不自禁，直接笑出猪声，余光瞥到墙边的木条沙发上，还坐著一个人，这才咳嗽一声，恢復常態。
    “？朱瑋同志，你怎么还在啊？”
    “芯武同志觉得这篇稿子怎么样？”
    “好啊！邱石出手，质量没得说。”
    年仅二十六岁的朱瑋，拍拍屁股起身，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说：“我这篇更好。”
    说完这话后，感觉好受得多。
    “且慢！”
    刘芯武嗖一下衝过去，把他拦下来，瞪著眼睛道：“眼下还有短篇作品，能超过这篇《马戏团》？它的思想內涵，可直指当前的某些癥结！”
    不过说这话的同时，刘芯武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马戏团》真的天下无敌，朱瑋又怎么可能捨得给他？
    不等朱瑋开口，他连声道：“那篇光明点的稿子，给我看看，我就看一下。”
    朱瑋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这么爽。
    索性这两篇稿子，如果不能全得，拿哪一篇他都无所谓，也就取出《李队长》递了过去。
    回到座位上，刘芯武一口气看完。
    啪！
    猛地一拍大腿。
    懊恼不已。
    为毛他就没有想到写这个题材呢？
    谁都知道，他最擅长把握时代脉搏，前有《班主任》，后有《爱情的位置》，都算开先河的题材。
    但是，这两个开先河，都没有这篇《李队长》生猛。
    《班主任》是写过去。
    《爱情的位置》，只不过是重拾爱情的信仰。
    邱石的这篇《李队长》，是书写未来。
    我们总不能活在过去，但我们必然要走向未来。
    而且堪称锅热下米式的紧跟时事啊，无比的政治正確！
    刘芯武瞬间想到两点：
    第一，这篇《李队长》绝对会广泛传播，拋开顺其自然不谈，必定还会有推波助澜。
    第二，这篇小说很可能会开创一个全新的文学类別，一个光明的、经久不衰的文学类別。
    后面肯定有一大批作家跟风，他都想跟，赶紧写一篇。
    这种题材，上到庙堂，下到市井，撇开那帮老顽固，谁都喜闻乐见啊！
    “朱瑋，咱俩打个商量怎么样。”
    “我劝你免开尊口。”
    “你看你这人，你先听听我说啥行不行。”
    朱瑋冲他呵呵一声，上前拿稿子。
    刘芯武死死摁住稿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小声道：“我手上有个重量级作品，老实讲，邱石也没得比。”
    朱瑋翻个白眼，没好气道：“拿来！”
    我信你个鬼。
    在朱瑋看来，他家邱石的这两篇稿子，已经封神了。
    “你咋还不信呢。”刘芯武凑到他耳边，道：“叫《杜晚香》，丁铃写的。”
    朱瑋猛地一怔，惊愕道：“她的稿子？能发了？”
    “那必须的，不然我拿来干嘛。”
    “这————”
    该说不说，朱瑋有那么一丝丝动摇了。
    也必须得承认，邱石跟这位，完全不在一个级別。
    无关写作水平。
    后者实在太霸道了。
    要知道，当年她是第一个到陕北的文人。
    忽然想到什么，朱瑋眯眼道：“你捨得？”
    “捨不得呀。”
    刘芯武嘆息道，“可《十月》刚创刊，亟需的是传播性，从这一点上讲，邱石的作品显然更適合些，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怎么样，《杜晚香》给你，把这篇《李队长》也给我。”
    朱瑋面露挣扎，伸手道：“稿子先拿给我看一下。”
    刘芯武扯开抽屉，一篇稿子交到他手上。
    竟然真是！
    朱瑋拿著稿子，一边看，一边在房间內来回踱步。
    心里纠结成麻花。
    其实他没有看稿。
    丁铃的稿子不用看，仅凭这个名头就够了。
    良久，心有决断的朱瑋，走到一头沉办公桌旁，把《杜晚香》的稿子还回去，薅过《
    李队长》的稿子，闪人。
    “不是朱瑋，这你都不换？！”
    走到门口的朱瑋，头也不回道：“邱石肯给我稿子，也关係到友情和信任，我不能让他失望，《杜晚香》毕竟不是我组来的，你留著吧。”
    望著朱瑋消失在门外，刘芯武大腿一拍：“差一点啊！”
    回到《人民文学》编辑部后，朱瑋向组长涂光群交稿，丁铃那个大事，自然不忘打听一嘴。
    涂光群没好气道：“丁铃的稿子，他组去也没用，轮得到《十月》发？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我们《人民文学》首发。”
    有些事为什么做，比事情本身，更重要。
    为什么做，那不是丁铃，更不是刘芯武能决定的。
    朱瑋怔了怔，想明白这一点后，勃然大怒。
    “他娘的，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