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湖楼三楼的大厅里，气氛有些古怪。
    几十號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眼睛时不时地往苏軾这边瞟。
    苏軾坐在靠前的位置，手里端著茶杯，慢条斯理地刮著茶叶沫子。
    江临和赵灵均站在他身后，活像两个尽职尽责的保鏢。
    江临心里直犯嘀咕。
    这帮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开什么诗会。
    要不是为了看看这盐运使王大人到底想憋什么坏屁，他才懒得来。有这閒工夫，躺在院子里啃个西瓜多舒坦。
    王大人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大厅里立马安静下来。
    “诸位，今日老夫设宴，一是为了咱们杭州文风鼎盛，大家聚在一起交流交流；二来嘛，也是为了欢迎咱们新到任的苏通判。”王大人说著，目光转向苏軾，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苏軾放下茶杯，拱了拱手：“王大人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还要仰仗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王大人摆摆手，“苏通判连中三元，才名远播，咱们江南的才子们可是早就想一睹风采了。今日咱们以西湖为题，大家畅所欲言。谁先来开个头啊？”
    林家主赶紧接话：“王大人，既然是诗会，自然得有个彩头。您刚才说的那方端砚，可是让大家眼馋得很啊。我提议，就由咱们杭州书院的几位才子先来拋砖引玉，如何？”
    王大人点点头：“准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著长衫、瘦得跟竹竿似的书生站了起来。他走到大厅中央，先是衝著王大人和林家主鞠了一躬，然后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西湖本是神仙地，碧水青山惹人醉。奈何近日喧囂起，泥沙俱下毁清微。”
    这首诗一念完，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好诗！好诗啊！”
    “李兄这首诗，真是道出了咱们杭州百姓的心声啊！”
    “可不是嘛，原本好好的西湖，现在弄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苏軾听著这些议论，心里冷笑。这哪里是作诗，分明是指著他的鼻子骂他修西湖是劳民伤財、破坏风水。这帮人还真是连点遮掩都不愿意做。
    他转头看了江临一眼。
    江临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就这破诗，还敢叫好？平仄不分，用词俗烂，放到汴京城里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这杭州的文人水平就这？”
    赵灵均用摺扇挡著嘴，差点笑出声来。她凑到江临耳边说：“先生，这人摆明了是林家主找来的託儿。你看林家主那得意的样儿，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江临没搭理她，继续看戏。
    瘦竹竿书生念完，又一个胖乎乎的文人站了起来。
    这人更直接，开口就是：“长堤断水锁蛟龙，商贾逐利乱正宗。可怜江南好风景，沦为铜臭染凡尘。”
    这首诗比刚才那首还要直白。直接把苏軾卖地修湖的事情拿出来批斗，说他让商人参与工程是沾染了铜臭味，败坏了江南的文风。
    大厅里的叫好声更大了。几个老学究甚至激动得拍起了大腿，连声附和。
    王大人摸著鬍子，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向苏軾，慢悠悠地问：“苏通判，你觉得这两首诗如何啊？”
    苏軾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他心里一点都不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来之前他还担心这帮人会出什么高深的难题，结果就这？就拿这种打油诗来噁心他？
    “回王大人，这两首诗嘛……”苏軾故意拉长了声音，扫视了一圈大厅里的眾人。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林家主更是冷笑连连，心里盘算著只要苏軾敢还嘴，他立马就让人扣一顶不听规劝、刚愎自用的帽子上去。
    “这两首诗，写得真是……”苏軾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真是连给我家书童擦屁股都嫌糙啊。”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堂堂一个通判，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居然能在这种文人雅集的场合，说出这么粗俗的话来。
    王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苏軾！你放肆！这里是诗会，你怎敢口出秽语，有辱斯文！”
    林家主也跟著跳了起来：“苏大人，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吧！李兄和张兄都是咱们杭州有名的才子，你居然如此折辱他们，你眼里还有没有江南的士林！”
    那个瘦竹竿书生和胖文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苏軾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軾根本不搭理他们。他转头看向江临，大声问：“书童，你说这诗糙不糙？”
    江临心里暗骂苏軾这小子学坏了，居然拿他当挡箭牌。不过戏都演到这份上了，他也不能掉链子。
    江临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抱胸，懒洋洋地说：“回大人的话，確实糙。第一首诗，西湖对碧水，神仙对青山，词性根本对不上。毁清微这三个字更是生拼硬凑，不知所云。至於第二首，长堤断水勉强算个景，但后面强行扯上商贾逐利，转折生硬，毫无诗意可言。这种东西要是拿到汴京去，太学大门都进不去。”
    江临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接从诗词的格律和意境上把那两首诗批得体无完肤。
    大厅里的人都听傻了。
    一个书童，居然能懂这么多？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瘦竹竿书生和胖文人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本来就是林家主花钱雇来念稿子的，哪里懂什么高深的诗词格律。
    王大人气得鬍子直翘。他指著江临，手都在哆嗦：“你……你一个下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江临撇撇嘴：“王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是您问我家大人觉得这诗如何，我家大人觉得糙，我只是解释一下为什么糙。怎么，这诗会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你！”王大人一时语塞，转头怒视苏軾，“苏軾，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下人？如此目无尊长，简直反了！”
    苏軾耸耸肩，一脸无辜：“王大人息怒。我这书童平时就喜欢看点杂书，嘴比较直。不过他刚才说的话，下官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这两首诗，確实上不了台面。”
    林家主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好，好一个连中三元的苏通判。既然苏大人觉得这两首诗上不了台面，那不如苏大人亲自来一首，让我们开开眼界？也让我们这些江南的土包子看看，汴京来的状元郎，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林家主这话不可谓不毒。他这是把苏軾架在火上烤。如果苏軾作不出来，或者作出来的诗不能让所有人闭嘴，那他今晚就彻底栽了。以后在杭州士林里，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苏軾身上。
    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暗自捏一把汗的。
    苏軾看著林家主那张充满挑衅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反击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