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冻土的表层被清理出一块平整的空地。
    法露希尔那近乎透明到极致的精神体悬浮在半空。
    她抬起仅剩几根轮廓线条的手指，指尖向著地面虚点。几颗泛著微光的魔晶石从半空落下，精准地砸入冻土之中。
    绿色的魔力光线顺著这些魔晶石迅速游走，在泥泞的地面上刻画出一个直径三米的简单阵法。
    阵法的最中心，安静地悬浮著一截半臂长的翠绿色枝干。
    这是生命树的枝干。大地母神殿专门用来为战死的“玩家”们重塑躯体的法术核心材料。
    法露希尔截留了这截树枝，將其用在了自己身上。
    绿色的魔力顺著阵法的纹路，全部匯聚向中心的那截枯木。
    短短几秒钟內，这些藤蔓般生长的纤维勾勒出了一个女性的轮廓。
    细小的红色藤蔓从新生的骨骼內部钻出。
    它们相互堆叠、包裹，以极快的速度构成了紧密的肌肉组织和复杂的血管网络。內臟器官在胸腔和腹腔內逐一成型。
    一层纯白色的光膜覆盖在所有的肌肉表面。光膜迅速固化，转变为白嫩丝滑的皮肤。
    一具毫无遮掩的女性躯体静静地平躺在阵法上方离地一尺的位置。浅蓝色的长髮顺著后脑向下垂落，发梢贴在泥泞的冻土上。
    几十步外。
    赵颖月身上的旗袍破烂不堪。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烧伤和深可见骨的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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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及心脉深处。全身气血彻底枯竭。这是霸王见山刀意造成的臟器粉碎性损伤。”
    青龙王低头看著毫无知觉的徒弟，声音沙哑低沉。
    “但这丫头的体质被龙火淬炼过。还留著最后一口极弱的生气。”
    青龙王双手猛地向下一压。大量的绿色光芒將赵颖月整个包裹起来。那些还在向外渗血的伤口边缘，皮肉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相互靠拢。
    赵颖月的胸口终於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瘫倒在几米外的景芳柯双手抠著地面的烂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赵颖月。直到看到赵颖月胸口的起伏动作，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背部肌肉才彻底鬆懈下来。他仰面平躺在冰冷的黑水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魔法阵中央。
    法露希尔半透明的躯体飘浮在新生的肉身上方。
    她笔直地坠入下方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躯壳之中。
    两者重合的瞬间。法阵边缘发光的魔晶石同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绿色的光芒彻底黯淡。晶石化作一堆无用的灰色粉末。
    冻土上陷入死寂。
    躺在半空中的躯体失去了魔力的托举，向下跌落。背部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法露希尔睁开了双眼。
    冰蓝色的眼眸直视著魔域禁泽灰暗阴沉的天空。她张开嘴唇，深深吸入一口满是血腥味与腐臭味的冷空气。空气灌入崭新的肺叶，胸腔內部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感。
    她双手撑著两侧的泥土，慢慢坐直身体。
    这具新生的身体没有经过任何战斗的磨礪。没有任何长期握剑留下的老茧，也没有任何伤疤。
    她抬起右手。体內魔力迴路开始运转。
    寒气在周身凝结。一件由冰系魔力构成的深蓝色皮甲迅速覆盖了她的上半身。白色的百褶战裙在腰部向下延伸。白色的长筒靴紧紧包裹住双腿。
    她双手按在膝盖上，站起身来。
    就在双脚完全站直的那一瞬间。
    法露希尔视线右上角的虚空处，那块偽装的玩家面板突然跳出了两条蓝色的系统提示框。
    [你的好友【影牙破军】已上线。]
    [你的好友【寂静无声】已上线。]
    法露希尔站立的动作停滯。
    她两条细长的眉毛在瞬间紧紧皱在一起。冰蓝色的眼眸眯起，视线死死锁在那两行蓝色的小字上。
    她非常清楚姜游在现实世界的处境。
    他虽然保住了命，但心臟和大脑都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受损。
    她清楚地交代过姜游。
    在这种神经系统和器官极度脆弱的状態下，绝对不可以接入汀月神约的全潜行设备。神经元直连產生的庞大数据流和负荷，极有可能会对他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毁灭性伤害。
    但是他还是上线了。
    不仅仅是他。陈默也跟著一起进入了游戏。
    法露希尔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掌直接握拳。
    掛在她腰间皮带上的那块菱形传讯水晶，在下一秒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色光芒。
    水晶在皮带扣上剧烈震动。
    这是【月影狩魔人】公会內部用於远距离通话的道具。呼叫请求从临星塔的方向直接发送过来。
    法露希尔伸出手。一把扯下腰间的水晶。
    她將魔力注入水晶內部。白光稳定下来。
    “法露希尔！你听得到吗！”
    姜游的声音从水晶內部直接传出。
    他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轻佻和散漫，透著一种紧绷到了极点的焦急与压迫感。
    通讯背景里，能听到临星塔重生点周围大量玩家跑动的脚步声和陈默在旁边催促的声音。
    “我在。”法露希尔对著水晶回话。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听我说。”
    姜游在水晶另一端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我们拿到了星月互娱的內部实验数据。但是还不够。”
    法露希尔握著水晶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是这还不够。我们找了律师。”姜游的声音越来越急切，语速快得几乎要把词句黏连在一起，“律师说，外部伺服器的数据不足以定罪。星月互娱会辩称这些都只是ai生成的智能体代码。”
    一阵急促的深呼吸声从水晶里传出。
    “我们需要游戏內部的直接证据！我们需要证明，那些最早的內测玩家在这个世界里，被困之时依然保留了现实世界的记忆！我们要证明他们知道自己是现实里的人！只有这样，法庭才会判定他们具有真实的人格权。”
    法露希尔安静地站在原地。四周的风吹动她浅蓝色的长髮。
    “法露希尔，你告诉我。”
    姜游在通讯频道里拔高了音量。
    “你知不知道那个叫景芳柯的驱魔师在哪里？他有一整套化学仪器。那是第一代內测玩家留在游戏里的东西。这是不应该出现在汀月大陆的科学体系的东西，而它们在百年之前就出现了。这就是我们要的证据！”
    法露希尔慢慢地转过头。
    那个光头驱魔师正仰面躺在那里。灰色的僧衣被撕裂成了数十个破布条。身上满是大块乾涸的黑色血块。
    他胸口剧烈起伏著，正睁著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著灰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