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后山,长青峰。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青石板上凝结著一层水汽。
竹林里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山风吹过,宽大的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言穿著一袭宽大的白袍,负手站在竹楼的木廊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山脚下。
这几天,他一直对外宣称在闭关炼化各宗送来的疗伤圣药,面色渐渐变得红润。
每天来长青峰外请安的弟子络绎不绝,他却一个也没有见。
圣人的面孔装久了,总需要一点时间来洗去心底的偽善。
顾言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他可以在檯面上为了稳定大局,笑著宽恕那些曾经羞辱过他的同门。
可毕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当年在前往东州大比的飞舟上,苏红袖拔刀相向的杀意,南宫月高高在上的蔑视,他全都一笔一划记在心里。
既然她们现在都把他当成高不可攀的圣子,那他就用圣子的方式,把这笔帐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顾言走下木廊,顺著青石小径向山腰处的演武场走去。
此时的演武场上,只有苏红袖一人。
她穿著紧身的红色练功服,手中握著那两把標誌性的短刀,正在挥汗如雨地劈砍著面前的精钢木桩。
刀光闪烁,红色的灵力如同火焰般在半空中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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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袖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似乎在藉此发泄心中的某种压抑。
自从几天前去竹楼负荆请罪后,苏红袖的心境就发生了变化。
她对顾言的大度感到羞愧,又对自己的弱小感到愤怒,只能拼命地修炼,试图拉近与那位圣子之间的距离。
一阵微风拂过演武场。
苏红袖浑身一震,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去。
顾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演武场的边缘。
苏红袖慌忙收起双刀,快步走到顾言面前,单膝跪地。
“红袖不知圣子出关,多有怠慢,请圣子恕罪。”
顾言虚抬右手,一股柔和的灵力將苏红袖託了起来。
“苏师妹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隨意走走,看你练刀刻苦,便停下来看看。”
顾言走到那根布满刀痕的精钢木桩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著上面的切口。
“你的狂风刀法刚猛有余,后劲不足,刀势如火,虽能在一瞬之间爆发出强大的杀伤力,可却也极易伤及自身经脉。你当年在大比中表现不佳,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灵力运转的隱患。”
听到顾言一语道破自己功法的缺陷,苏红袖眼中闪过一丝崇拜,恭敬地低下头。
“圣子目光如炬,红袖资质愚钝,一直无法参透这刀法中的刚柔並济之道。还请圣子指点迷津。”
顾言嘴角掛起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看著苏红袖,眼中满是前辈对晚辈的期许。
“指点谈不上,既然你前几日送了我一株七星海棠,我便投桃报李,送你一道刀意。”
顾言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化作剑指。
他体內的神魔元婴缓缓转动,从那代表著正道金光的一半中,抽取了一丝最为纯正,也最为沉重的浩然罡气。
“看好了。”
顾言一指点出,直接点在苏红袖的眉心。
那一丝浩然罡气瞬间钻入苏红袖的识海,隨后顺著她的奇经八脉,强行融入了她的火属性灵力之中。
苏红袖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一股磅礴浩大,宛若能镇压天地的意境在她的体內炸开。
她的修为並没有增加,但她的灵力密度却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了数倍。
“多谢圣子赐法!”
苏红袖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能感觉到,有了这道罡气的加持,她的刀法威力至少提升了三倍以上。
“拔刀,试试看。”
顾言微笑著后退了两步。
苏红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双刀,对著精钢木桩狠狠劈下。
“轰隆。”
坚硬无比的精钢木桩在这一刀之下,如同豆腐般被瞬间劈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连带著地面都被刀气犁出了一道三丈长的沟壑。
然而,就在苏红袖心中狂喜的瞬间。
一股钻心的剧痛,突然从她的双臂经脉中爆发出来。
那一丝浩然罡气虽然强大,却如同寒铁般,沉淀在她的经脉里。
她每挥动一次刀,就相当於用凡人的血肉之躯去拉动千斤巨石。
肌肉撕裂的痛苦让她手腕一软,两把短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苏红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肩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疼得连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这是?”
苏红袖咬著牙,艰难地抬起头。
顾言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满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道理。你的刀太轻浮了。我留在你体內的罡气,会时时刻刻压迫你的经脉。从今天起,你每一次运功,每一次挥刀,都会承受经脉撕裂的痛苦。只有当你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中,將肉身锤炼到能够完美承载这股力量的时候,你才能真正登堂入室。”
顾言俯下身,看著苏红袖那张惨白的脸,轻声问道:“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这点痛苦,苏师妹应该能承受得住吧?”
苏红袖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她的练功服。
她哪里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锤炼,而是顾言利用功法相剋的原理,在她体內埋下了一颗无法轻易拔除的痛觉钉子。
当年她叫囂著要打断顾言的腿。
如今,顾言就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赐法”,让她只要还握著刀,就会永远活在凌迟般的痛苦之中。
而忍受这一切的苏红袖,根本生不出半点怨恨。
她看著顾言那双“满含期许”的眼睛,只觉得这是圣子对她天大的恩赐和考验。
“红袖……多谢圣子栽培!红袖定不负圣子厚望,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喊一声痛!”
苏红袖咬破了嘴唇,强忍著经脉撕裂的剧痛,双手伏地,对著顾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顾言满意地直起身子,转身向著竹林外走去。
“好好练吧,东州的未来,还需要你们来守护。”
轻飘飘留下一句话,顾言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苏红袖跪在原地,一边流著冷汗,一边对著他的背影感激涕零。
解决完苏红袖,顾言没有回竹楼,而是顺著山道,来到了內门弟子居住的清心苑。
这里是南宫月的住所。
作为南宫家族的嫡女,她的院子布置得极为奢华,院子里种满了珍贵的冰雪寒梅。
顾言刚刚走进院门,正在凉亭里打坐的南宫月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来人是顾言,南宫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圣子怎么亲自来了。您的身体还没恢復,若有吩咐,差人传唤南宫一声便是。”
南宫月低下头,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曾经那个在飞舟上让他滚去底舱,觉得他连呼吸同一口空气都不配的高傲贵女,如今在他的面前,卑微得如同一个侍女。
顾言看著院子里的寒梅,淡淡开口。
“我这几天就要离开流云宗,前往苍玄和归墟两宗走动。临行前,想起你前几日送的四转还魂丹,便顺道来看看你。”
顾言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南宫月身上。
南宫月修炼的是冰系功法《寒冰诀》,气质清冷高傲。
这种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毛病。
“南宫师妹,你的《寒冰诀》已经修炼到了金丹中期的瓶颈,若想突破到元婴,单凭闭门造车可不行,你需要去感受真正的极寒。”
顾言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右手。
他的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这水珠看似普通,实则內部包裹著顾言的血魔阴寒之气。
“这是我在某处古遗蹟中得到的一滴玄冰玉髓,內含极致的冰霜法则。我如今伤势未愈,用不上此物,便送给你助你突破吧。”
顾言屈指一弹,那滴水珠稳稳地落在南宫月的手心里。
南宫月感受到水珠上散发出来的精纯冰系灵力,眼睛猛地一亮。
她激动地握紧拳头,再次深深弯腰。
“多谢圣子赐宝!南宫月没齿难忘!”
“服用它吧,我在此为你护法。”
顾言微笑著说道。
南宫月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將那滴玄冰玉髓吞入腹中。
水珠入体的瞬间,立刻化作一股庞大的寒流,冲入她的丹田。
南宫月的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壁垒正在这股寒流的衝击下鬆动。
然而,下一秒,她的脸色骤然大变。
那股寒流中隱藏的血魔阴寒之气爆发了。
这股阴气极其霸道,它没有破坏南宫月的经脉,而是直接钻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深处。
霎时间,南宫月如同坠入了九幽冰窖。
她的睫毛上结出了白霜,浑身的血液流动变得缓慢,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起来。
“好冷……”
南宫月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引以为傲的冰系灵力,在这股阴寒之气面前,根本无法运转分毫。
极致的寒冷剥夺了她所有的尊严和力气,她只能像一条离开水的鱼,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只要她试图挺直脊背,试图保持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女姿態,那股寒气就会成倍地发作,冻得她神魂俱裂。
只有当她低下头,弯下腰,將自己卑微到了极点的时候,那股寒气才会减弱几分。
顾言看著地上缩成一团的南宫月,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南宫师妹,极寒之力最是考验心性,这玄冰玉髓会慢慢改造你的体质。而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运转灵力去抵抗,只能顺从它,敬畏它。什么时候你能在这股寒冷中做到心如止水,你的金丹大道,自然就成了。”
顾言的话,將南宫月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
她颤抖著抬起头,嘴唇发紫,眼中却满是对力量的渴望和对顾言的感激。
“南宫……明白。多谢……圣子磨礪。”
南宫月艰难地改变著姿势,將自己的身体趴得更低,头颅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当年她让顾言滚去底舱,觉得顾言不配站著和她说话。
如今,顾言就赐给她一场造化,让她这辈子只要还想修炼,就必须弯著腰,低著头,永远做个卑躬屈膝的奴才。
看著这副狼狈模样的南宫月,顾言放下茶杯,起身离去。
……
是夜。
长青峰竹楼內,灯火通明。
沈幼薇像往常一样,提著食盒来到了竹楼。
她穿著一袭素白长裙,容顏清丽脱俗,眉宇间带著一抹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些天,她除了照顾顾言,还要处理內门重新洗牌后的诸多繁杂事务,连自己修炼的时间都被挤占了。
顾言坐在软榻上,看著沈幼薇將一碟碟精致的药膳端出来,目光落在她那起伏不定的气息上。
“沈师姐,你的修为卡在筑基圆满,已经有数年了吧。”
顾言突然开口。
沈幼薇动作一顿,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
“宗门事务繁忙,加上我资质平平,金丹的壁垒坚固异常。前几日我尝试衝击了一次,险些走火入魔,恐怕这辈子,也就只能停留在筑基期了。”
说到这里,沈幼薇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她不怕死,也不怕吃苦。
她只是怕自己修为太低,以后再遇到危险的时候,连站在顾言身边替他挡一剑的资格都没有。
顾言看著她,收起了脸上的偽装,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对於南宫月和苏红袖,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利用和惩罚,那是她们的自作自受。
但对於沈幼薇这个在他低谷时始终不离不弃的女人,顾言愿意给予最实在的恩赐。
“坐到榻上来。”
顾言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位。
沈幼薇愣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最后还是乖乖地脱下绣花鞋,盘膝坐在了顾言的对面。
“闭上眼睛,屏息凝神,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抵抗。”
顾言的声音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沈幼薇依言闭上了双眼。
顾言缓缓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沈幼薇光洁的额头上。
下一刻,气海丹田中那尊神魔元婴猛然睁开双眼。
左半边的浩然金光化作一股纯粹至极,温暖如春的磅礴能量,顺著顾言的手指,源源不断地注入沈幼薇的体內。
这可是元婴强者最本源的力量,没有天地间灵气的杂质。
沈幼薇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生机在体內炸开。
那坚固无比的金丹壁垒,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烈阳下的积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轰。”
长青峰上空的灵气突然开始疯狂匯聚。
一团暗沉的劫云在夜空中迅速成型,隱隱有雷光在云层中闪烁。
这是结丹引来的天地雷劫。
沈幼薇感受到了天威的压迫,娇躯微微一颤。
“別怕,有我在。”
顾言没有收回手指,只是抬起头,目光透过竹楼的屋顶,冷冷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劫云。
元婴期的恐怖神识夹杂著一丝神魔之威,化作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冲入云霄。
那团刚刚凝聚成型,还没来得及降下雷霆的劫云,就被顾言的神识直接绞成了粉碎,消散在夜空中。
竹楼內重新恢復了平静。
沈幼薇的体內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一颗圆润<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散发著夺目光彩的金丹,自她的丹田中稳稳成型。
她睁开眼睛,感受著体內那宛如江河般奔腾不息的金丹之力,整个人都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脸色依旧苍白的顾言。
“顾师弟……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把自己的本源给我了?你的伤怎么办!”
沈幼薇不仅没有突破的狂喜,反而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以为顾言是拼了命在帮她提升修为。
顾言心中一暖,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笑道。
“我早就说过,我这是在破茧成蝶。这只是我师尊留下的一点微末力量罢了。沈师姐,你现在是金丹真人了,以后这流云宗,还需要你来替我看著。”
沈幼薇紧紧咬著嘴唇,盯著顾言,半晌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你在流云宗的心血,不管最后你去了哪里,我都在这里等你。”
顾言收回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流云宗的事情,终於全部处理完毕。
苏红袖成了隨时承受痛苦的狂信徒。
南宫月变成了低头哈腰的冰冷奴僕。
沈幼薇则被他一手推上了金丹期,只要他再运作一番,便可使其成为流云宗最为年轻的长老。
……
两天后。
清晨,流云宗山门外。
巨大的灵能飞舟悬停在半空中。
流云宗宗主青云子,带著全宗上下的长老和弟子,齐聚山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站在飞舟甲板上的白衣青年身上。
顾言在沈幼薇的搀扶下,对著下方送行的人群拱手。
“诸位同门,大燕国都突发魔祸,妖女称帝,东州局势波譎云诡。我顾长生身为流云圣子,理应前往苍玄、归墟两宗,共商御敌大计。”
顾言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门。
“愿圣子早日凯旋,扬我正道之威!”
数万名弟子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在无数敬仰与狂热的目光中,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化作一道流光,破开云层,向著苍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站在甲板上,迎著呼啸的罡风,顾言负手而立,俯视著下方逐渐变小的山川河流,
“顾师弟……保重。”
沈幼薇向顾言依依不捨道了別,就跳下甲板,御剑回到了山门之中。
第189章 翻云覆雨,了结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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