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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荒林夜宿,人心鬼蜮

    黑夜降临,夜色如墨。
    落日谷的夜晚凶险无比,四周充斥著妖兽的低吼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枯枝在火堆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碟机散了方圆两丈內的寒意,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
    顾言手里拿著一根树枝,上面穿著只剥了皮的野兔,正在火上从容地翻转。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簇簇小火苗,焦香四溢。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调,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视著周围的环。
    李清歌靠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双目微闔,脸色苍白如纸。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裙,遮住了身上的伤痕。
    “好香啊。”
    顾言撕下一条兔腿,也不怕烫,屁顛屁顛地跑到李清歌面前,双手奉上:“郡主,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垫一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精致吃食,您凑合一下。”
    李清歌睁开眼,看著面前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又看了看顾言那张討好的笑脸。
    “我不饿。”她淡淡说道,声音有些发虚。
    作为金丹初期的修士,她早已辟穀,对这种凡俗食物並无需求。
    更何况,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地宫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哪里还有半点胃口。
    顾言直接把兔腿塞到她手里,一脸正色道:“俗话说是药三分毒,人是铁饭是钢。您现在灵力亏空,身子骨虚,这兔子肉大补,吃了才有力气想事情不是?”
    李清歌愣了一下,手里拿著那只温热的兔腿,竟感到一丝久违的烟火气。
    她看到顾言转身跑回火堆旁,抱著剩下的兔子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半点高人风范。
    这个男人……
    李清歌心中那最后的疑虑,也隨著顾言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消散了大半。
    若是那等深藏不露的高手,必定心性高傲,又怎会做出如此粗鄙之举?
    看来,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地宫里那惊天一击,定是父王留下的后手无疑。
    顾言一边啃著兔子头,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毕竟,装傻充愣也是个力气活。
    刚才他借著去捡柴火的功夫,悄悄探查了一下储物袋深处。
    那截漆黑的断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他通过纸界视野看到,断指周围的空间有塌陷的跡象。
    那是一种极其內敛,却又霸道至极的规则之力。
    顾言心想:“这玩意儿是个烫手山芋,得找个机会用封灵符多贴几层,不然带著这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各路老怪物给引来了。”
    “有人来了。”
    脑海中,女尸红梅的声音突然响起,带著幸灾乐祸:“三个人,两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圆满。身上血气很重,不是善茬。”
    顾言动作一顿,不等嘴里的肉咽下去,耳朵已经动了动。
    果然,这落日谷里,最危险的永远不是妖兽,而是活人。
    “郡主。”
    顾言突然放下手里的兔子,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有动静。”
    李清歌闻言,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握紧了身旁的长剑。
    “沙沙沙……”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掩饰,反而带著几分肆无忌惮。
    不多时,三道人影走进了火光的范围。
    那是三个身穿黄褐色劲装的汉子,胸口绣著一把开裂的石斧图案。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另外两人如瘦猴,眼神游离,气质贪婪且狠戾。
    “哟,运气不错,这大晚上的还能闻著肉香。”
    刀疤脸嘿嘿一笑,目光在顾言身上扫过,轻蔑地哼了一声,隨即落在了李清歌身上。
    当看清李清歌的面容时,刀疤脸的眼睛猛地一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永安郡主吗?”
    刀疤脸语气夸张地说道,脚步却没有停,带著两个手下呈扇形逼近:“怎么落魄成这样了?身边的黑甲卫呢?莫不是都死绝了?”
    李清歌冷冷地看著他们,强撑著站起身,长剑出鞘半寸:“裂石宗的人?本宫在此修整,不想死的,滚。”
    虽然虚弱,但上位者的威严依旧不减。
    若是平日,借这刀疤脸十个胆子也不敢招惹永安郡主。
    但现在……
    刀疤脸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李清歌身上那掩盖不住的血腥味和虚弱气息。
    “哈哈哈哈!”
    刀疤脸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猖狂:“郡主殿下,您这就没意思了。兄弟们在外面可是看得清楚,那地宫塌了,各大宗门的金丹长老都折在里面。您能活著出来,身上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吧?”
    “正所谓见者有份。”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地在李清歌的储物袋和身体上游走:“不如郡主把储物袋交出来,让兄弟们检查检查?若是伺候得兄弟们舒服了,说不定还能护送郡主出谷呢。”
    “放肆!”
    李清歌大怒,刚要催动灵力,却牵动了体內的伤势,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趁她病,要她命!”
    刀疤脸眼中凶光毕露,一挥手:“上!男的宰了,女的留下!”
    身后两名嘍囉早就按捺不住,狞笑著抽出兵器,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郡主小心!我来挡住他们!”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大喊响起。
    只见顾言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手里抓著那根还穿著半只兔子的树枝,大吼著衝到了李清歌面前,闭著眼睛一通乱舞。
    顾言喊得声嘶力竭,那树枝挥舞得毫无章法,活像个被嚇破胆的市井无赖。
    “滚开!废物!”
    一名嘍囉根本没把顾言放在眼里,隨手一掌拍出,带著劲风轰向顾言的胸口。
    “砰!”
    顾言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箏,夸张地向后飞去,往地上连滚了七八圈,最后趴在一棵树下一动不动了,只是偶尔抽搐两下腿,表示自己还活著。
    “顾长生!”李清歌惊呼一声。
    “嘿嘿,没人能救你了。”
    那嘍囉解决掉碍事的顾言,转过头,一脸淫笑地抓向李清歌的肩膀。
    李清歌眼中闪过决绝,正要燃烧精血拼死一搏。
    趴在远处的顾言,脸贴著泥土,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手指轻轻扣入泥土之中。
    扎纸术,影杀。
    火光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击飞的“废物”顾言,他的影子並没有隨著身体移动,而是诡异地拉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游到了那两个嘍囉的脚下。
    就在那嘍囉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李清歌衣角的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那嘍囉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鲜血。
    但他察觉自己的心臟,正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那是来自於影子的绞杀。
    “老三,你怎么了?”
    后面的刀疤脸察觉不对,皱眉喝道。
    “大……大哥……”
    那嘍囉转过头,脸色紫黑,嘴唇哆嗦著想要说话,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准备绕后的嘍囉也发出一声惨叫,捂著脚踝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只见他的脚踝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极薄的利刃切开,伤口周围的血肉迅速溃烂发黑。
    “有毒!小心!”
    刀疤脸大惊失色,立刻后退数步,警惕地看著四周:“是谁?!谁在暗算老子!”
    他根本没往那个趴在地上装死的顾言身上想。
    在他看来,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仙侠小说小说的魅力。那种废物一巴掌就拍死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清歌还有护道者隱藏在暗处!
    李清歌也愣住了。
    她刚才明明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怎么这两个人突然就倒下了?
    “咳咳……郡主……”
    这时,远处的顾言“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是血,颤巍巍地指著火堆:“毒……兔子有毒……”
    “兔子有毒?”
    刀疤脸一愣,看向那火堆上剩下的半只兔子,又看了看倒地抽搐的手下。
    “放屁!老子的人根本没吃兔子!”
    刀疤脸勃然大怒,他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偏偏他还不敢乱动,那个无形的杀手让他为之恐惧。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刀疤脸挥舞著手中的石斧,一道道土黄色的斧芒劈向四周的树林,木屑纷飞。
    然而,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装神弄鬼!”
    刀疤脸眼中闪过狠厉,既然找不到暗处的高手,那就先拿李清歌当人质!
    他身形一晃,土属性灵力爆发,整个人如同岩石巨人般冲向李清歌。
    李清歌咬牙,提剑欲挡。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一张巴掌大小,破破烂烂的黄色纸钱,被风卷著,好巧不巧地贴在了刀疤脸的后脑勺上。
    那是顾言之前在地宫里用来引爆的废弃符纸,上面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因果牵引。
    “定。”
    顾言趴在地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高速衝锋中的刀疤脸,突然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仅如此,他体內的灵力运转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滯涩。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停顿。
    “死!”
    李清歌眼中寒芒大盛,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她压榨出丹田內好不容易,恢復出来的最后灵力,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刀疤脸的咽喉。
    “不!”
    刀疤脸瞳孔剧烈收缩,想要躲避,身体却不听使唤。
    “噗!”
    长剑贯穿咽喉。
    鲜血飞溅。
    刀疤脸捂著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双充满不甘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至死,他都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呼……呼……”
    一剑杀敌,李清歌也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长剑脱手,整个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
    “郡主威武!郡主霸气!”
    顾言这时候“正好”醒了过来,连滚带爬地衝过来,一脸震惊地看著地上的尸体。
    “天吶!郡主您太厉害了!一剑就把这恶贼给杀了!下官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顾言一边拍著马屁,一边麻利地在刀疤脸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三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这些是战利品,郡主您先收著。”
    顾言极其懂事地把储物袋递给李清歌,眼神清澈,像是对財物毫无贪念。
    李清歌看著顾言,眼神有些复杂。
    刚才刀疤脸那诡异的停顿,还有另外两人莫名的暴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或者是父王留给自己的保命手段还在起作用?
    她接过储物袋,摇了摇头:“你拿著吧。里面若有疗伤丹药,你我都用得上。这次……若不是你挡那一下,我也没机会出剑。”
    虽然顾言挡的那一下看起来很滑稽,且毫无作用,但至少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
    “多谢郡主赏赐!”
    顾言也不推辞,喜滋滋地收起储物袋,心里却在盘算著这裂石宗的穷鬼能有多少油水。
    他扶著李清歌重新坐回火堆旁,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此地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妖兽。”
    顾言看著地上的三具尸体,皱眉道:“郡主,您歇会儿,下官去把这几个碍眼的傢伙处理了,咱们得换个地方过夜。”
    李清歌点了点头,闭目养神。
    顾言拖著刀疤脸的尸体走向树林深处。
    一进入黑暗,顾言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
    他隨手將尸体扔进一个土坑,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黑色的纸符,贴在尸体额头上。
    “化尸水太慢,还是用我的纸傀术吧。”
    顾言低声自语,手中掐诀。
    只见那刀疤脸的尸体迅速乾瘪下去,最后化作一张薄薄的人皮纸人,钻进了顾言的袖子里。
    另外两具尸体也是如此炮製。
    做完这一切,顾言拍了拍手,正准备转身回去。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隱晦的视线,正从极远处的树梢上投射过来。
    那视线並没有杀意,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
    顾言没有回头,也没有用神识去探查。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解开裤腰带,对著大树放了一泡水,嘴里还哼著那跑调的小曲儿,甚至还抖了抖。
    “看吧看吧,老子就是个俗人。”
    顾言在心里冷笑。
    而在数里之外的一棵参天古树顶端。
    一个戴著朱雀面具的黑袍人收回了目光,手中把玩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有点意思。”
    面具下传来沙哑的声音。
    “儘管裂石宗是个不入流的货色,但这刀疤脸好歹也是筑基圆满,竟然死得如此蹊蹺。”
    “那个小小子身上的因果线乱得一塌糊涂,连我也看不透。”
    “看来,这次落日谷之行,除了那把魔剑,又多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目標。”
    黑袍人身形一闪,化作无数只红色的火蝶,消散在夜空之中。
    ……
    顾言回到火堆旁,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回了那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郡主,都处理乾净了。咱们往东走,那边有个隱蔽的山洞,下官刚才撒尿的时候发现的。”
    李清歌睁开眼,在顾言的搀扶下站起身。
    两人再次踏入黑暗的丛林。
    顾言走在前面开路,手里的长刀不断劈砍著荆棘。
    他的袖子里,那三张新炼製的纸人正安安静静地躺著,隨时准备为主人挡下致命的一击。
    “顾长生。”
    身后,李清歌突然开口。
    “下官在。”
    “出去之后,你真的不考虑来郡王府吗?”
    顾言脚步微顿,隨即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於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
    “郡主,您就別抬举我了。我这人胸无大志,就想守著长寧县那一亩三分地,娶个老婆,生个胖娃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而且……”
    顾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郡王府规矩太大,我这人散漫惯了,怕到时候给您丟人。”
    李清歌看著他,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也罢。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但你记住,从今往后在长寧县,若是有人欺负你,报本宫的名字。”
    顾言大喜过望,立马打蛇隨棍上:“好嘞!有郡主这句话,下官以后在长寧县那就可以横著走了!”
    两人渐行渐远。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顾言知道,这落日谷的出口,恐怕才是真正修罗场的入口。
    因为在那储物袋深处,那截断指正在不断发烫,像是如有所感般,发出一阵只有顾言能听到的剑鸣。
    那是兴奋。
    是即將饱饮鲜血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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