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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剑断昔年,雪落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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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香入喉,苦涩之后,是天旋地转。
    夺目光束支配视线,无言不安蔓延心头。
    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天边是绚丽多彩的晴朗天空。
    萧尘睁开眼,手中的剑柄传来熟悉的触感。
    这里是流云宗的白云峰。
    而演武台上,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
    这时的萧尘,身穿一袭雪白的內门弟子道袍,纤尘不染,袖口绣著金色的流云纹,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荣耀。
    “萧师兄这一剑云断秦岭,实在是太惊艷了!”
    “是啊,那赵凌风虽是大长老之子,但在萧师兄面前,终究还是不过如此。”
    台下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萧尘陷入了恍惚。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骨髓里,每当午夜梦回,都会变成噬咬心臟的毒虫。
    这是八年前。
    那一年,他十六岁,炼气六层,剑意通明,是流云宗公认的剑道天才,意气风发,剑指真传。
    而在他对面,那个穿著华丽紫袍,正狼狈从地上爬起来的青年,是大长老的独子赵凌风。
    “承让了,赵师弟。”
    萧尘听到自己开口说道,声音清朗,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傲气与风度。
    他收剑入鞘,转身欲走,准备迎接属於胜利者的欢呼。
    那是他离真传弟子席位最近的一次,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看到光明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阵难以预料的破空声,像是毒蛇吐信,骤然在他背后响起。
    哪怕是在幻境之中,萧尘的心臟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透骨钉。
    一种极其阴毒的暗器,若是躲闪不及,一身修为尽废!
    当年的他,太过年轻,太过相信同门之谊。
    直到那股寒意刺破了背后的衣衫,他才凭藉著剑修的本能,做出了反应。
    “錚!”
    长剑回防,剑光如练。
    这招式,无需加以思考,那是千锤百炼后的肌肉记忆。
    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不仅磕飞了那枚淬毒的透骨钉,更是顺势下劈,斩向了偷袭者。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赵凌风捂著右臂,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一只断手跌落在尘埃里,手指还在僵硬著抽动著。
    见此一幕,全场死寂。
    萧尘不由一愣,他看了看剑锋上滴落的血珠,又看了看那身受重伤的赵凌风,心中懊悔不已。
    “孽畜!尔敢!”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震得萧尘气血翻涌,双耳嗡鸣。
    天空中,一道恐怖的威压轰然降临。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裹挟著滔天怒火,从观礼台上飞身而下。
    此人是流云宗大长老,赵无极,那位赵凌风的亲生父亲。
    “啪!”
    根本不给萧尘任何解释的机会,一记裹挟著筑基后期威压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萧尘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米远,重重砸在演武台边缘的石柱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混杂著几颗碎牙。
    “大长老……是他……是他先偷袭……”
    萧尘手中的剑拄在地上,挣扎著欲要站起来,试图辩解。
    他颤抖著手,指著地上那枚透骨钉,脸上写满了委屈。
    赵无极看都不看,哼了一声,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劲气便將那枚透骨钉震成齏粉,隨风飘散。
    “住口!”
    赵无极指著萧尘,面容扭曲,痛心疾首地怒斥:“同门切磋,点到为止!你既已获胜,为何还要下此毒手,断人前程?!小小年纪,心肠居然如此歹毒,若让你成了仙,岂不是要屠戮苍生?”
    “我没有……”
    萧尘的双眼赤红,那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让他浑身发抖。
    他看向四周。
    看向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諛奉承的师弟师妹,看向那几个平日里对他讚赏有加的执事。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人装作若无其事,有人冷笑连连,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附和著大长老的话。
    没有人愿意站出来。
    哪怕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赵凌风偷袭在先。
    但因为赵凌风有个好爹,因为大长老掌管著宗门刑堂,因为萧尘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天才。
    而没有背景,又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面对大长老的权势时,连个屁都不是。
    “按宗门律法,残害同门者,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赵无极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宣判死刑的判官。
    “慢著!”
    一道红色的身影衝上台,挡在了萧尘面前。
    那是宋红。
    那时的她,还没有现在的泼辣与风情,只是一个穿著外门弟子服饰,眼神倔强的小姑娘。
    那时的她,还没有现在的泼辣与风情,只是一个穿著外门弟子服饰,眼神倔强的小姑娘。
    “大长老,如此之多的人看到,明明是赵师兄背后偷袭在先!萧师兄只是自卫,非是有意残害同门!”
    “放肆!”
    赵无极冷哼一声,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余威,就让宋红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一个外门弟子,也敢质疑本座?看来这流云宗的规矩,是该好好立一立了!”
    最后,还是宗主出面“调解”下,萧尘才免於被废修为。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冷漠的话语,至今迴荡在萧尘耳畔:
    “即日起,流云宗弟子萧尘,剥夺內门弟子身份,即刻发配长寧县镇魔司,任镇抚使,无詔不得回宗!”
    这看似通情达理,宽大处理之下,是对一个天才最大的羞辱。
    长寧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灵气稀薄,妖魔横行,去了那里,这辈子的修行路就再也难以寸进。
    画面破碎,又重组。
    场景变了。
    不再是阳光明媚的流云宗,而是阴雨连绵的长寧县。
    那雨,一下就是八年。
    这八年,他的剑钝了,心冷了,背也弯了。
    镇魔司后院的屋檐下,萧尘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壶劣质的烧刀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屋檐落下的雨滴。
    “师兄,喝茶。”
    宋红端著一杯热茶走来,她的红裙有些褪色,额前的长髮挽在了耳后。
    这八年来,她本可以留在宗门,以她的天赋,突破筑基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却还是义无反顾,选择跟萧尘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师妹,你后悔吗?”
    萧尘看著她眼角的细纹,声音沙哑。
    “后悔?”
    宋红笑了笑,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后悔没嫁给赵凌风那个废物?”
    萧尘苦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烧灼著喉咙,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
    这就是怨憎会。
    不仅是怨恨赵家父子的狠毒,更是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这世道的不公,怨恨这八年时光的虚度。
    这种无力感,让他宛若身陷沼泽,一点点被虚无所吞噬。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在长寧县杀著永远杀不完的低阶妖魔,写著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公文。
    他的剑法越来越嫻熟,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直到有一天,镇魔司来了一位名叫顾长生的指挥使。
    那个嬉皮笑脸,为了心中的公道,做事不讲规矩,把长寧县搅得天翻地覆的傢伙。
    画面再次定格。
    定格在赵无极那张高高在上,充满蔑视的脸上。
    “萧尘,你认命吗?”
    幻境中的赵无极,身形无限拔高,宛如一尊神祗,俯视著螻蚁般的萧尘。
    “这就是命!你是天才又如何?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你就是一条狗!一条只能在泥潭里打滚的狗!”
    萧尘垂头,握著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认命?
    这八年来,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是不是只要低头,只要认错,就能好过一点?
    是不是只要跪下当狗,修行之路就能一路坦途,而不至於迟迟卡在炼气的境界?
    突然,顾言那张憨厚的笑脸浮现在脑海里。
    “师兄,这规矩是死,可人还活著。”
    “咱们剑修,修的不就是一口不平气吗?”
    “你看这天,黑得久了,总要有人去捅个窟窿……”
    那一道道声音,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击在萧尘那颗布满灰尘的剑心之上。
    “咔嚓。”
    那是枷锁碎裂的声音。
    萧尘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长寧县混吃等死的颓废酒鬼,也不再是那个在演武台上委屈求全的少年。
    那是一双经过八年风雨洗礼,看透了世態炎凉,却始终如利剑般锋利的眼睛。
    “我不认。”
    萧尘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的雨幕。
    “赵无极,你说我是狗。”
    萧尘缓缓站直了身体,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上的锈跡寸寸剥落,露出了如秋水般明亮的锋芒。
    “可你忘了,我是剑修。”
    “剑修手中剑,不为权贵折,不为强权弯。”
    “我这八年,不是修仙,而是修心。”
    “我在修这颗被你们践踏进泥土里,却始终欲要刺破苍穹的心!”
    “轰!”
    幻境开始剧烈颤抖。
    赵无极那巨大的法相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流云宗!你敢对长老拔剑?这是欺师灭祖!”
    “去你妈的流云宗。”
    萧尘爆了一句这八年来他在市井中学到的粗口,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老子的剑,以前是为了宗门荣耀而挥。”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绚丽的灵气。
    只有那积压了八年,发酵了八年,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憎!恨!
    是破而后立的决绝!是以心御剑,以神御剑的明悟!
    “不!”
    赵无极的法相发出一声惨叫,自那道惊艷绝伦的剑光下,被从中间一分为二。
    连同那座象徵著权力和压迫的白云峰,连同那个充满了虚偽和不公的演武台。
    统统被这一剑斩碎!
    天地崩塌,万物归墟。
    所有的画面如同镜片般破碎,化作点点星光。
    ……
    地宫之中。
    那个坐在地上,双目紧闭,浑身被冷汗浸透的萧尘,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中,並没有大梦初醒的迷茫。
    只有两道实质般的剑芒,一闪而逝,將面前的空气都切割出两道细微的裂痕。
    他体內的气机,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咆哮。
    那卡住了他多年的炼气期瓶颈,自那一剑斩断心魔的瞬间,被轻而易举地捅破了。
    周围的天地灵气,像是受到了君王的召唤,疯狂地向他体內匯聚。
    他的丹田气海之中,原本气態的灵力开始剧烈压缩、旋转、坍塌。
    一滴。两滴。
    无数滴晶莹剔透,泛著淡淡银光的液態真元,开始在气海中凝聚。
    每一滴真元之中,都蕴含著一缕凌厉无匹的剑意。
    那是属於萧尘的道。
    这道是不屈之道,是破妄之道。
    “錚!”
    他怀中抱了八年的那把铁剑,自动出鞘三寸,发出一声欢快至极的长鸣,像是正在庆祝主人的新生。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萧尘身上爆发开来,横扫了整个地宫。
    那是筑基期的威压!
    可这股威压並不霸道,反而带著股洗尽铅华后的沉稳与锋锐。
    如果说以前的萧尘是一把锋芒毕露,却容易折断的青钢剑。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把藏锋於匣,出则见血的绝世神兵。
    “呼……”
    萧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如同一把利剑,射出三丈远才缓缓消散。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感受著体內那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
    八年饮冰,难凉热血。
    昔日折剑,今日铸魂。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红眼老头,眼中神光湛湛,宛若星河倒悬。
    “前辈。”
    萧尘抱拳,虽是行礼,却不卑不亢,“多谢赐茶。”
    若无这杯怨憎会,他或许还要在那个心结里困上十年,二十年,直到老死在筑基这个门槛之外。
    这杯茶,真可不外乎於良药苦口,让他受益颇多。
    红眼老头看著眼前这个气质大变的剑客,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拍掌大笑:“好!好一个剑修!”
    “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这长寧县,倒是出了两个有意思的怪胎。”
    他看了看刚甦醒过来的顾言,又看了看已经筑基成功的萧尘,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既然二位都醒了。”
    “这最后一杯,名为爱別离。不知二位,可还有胆量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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