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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这是要……兵围王府吗?!

    第158章 这是要……兵围王府吗?!
    几天后,河南巡抚章焕心事重重地坐在青呢大轿里,轿子向著按院分司行去。
    台州运来的番薯陆续抵达,他是去找总督賑灾的杜延霖商议番薯分配事宜的。
    这本是例行公务,可自从那日抚衙二堂血溅五步、张显忠人头落地的场景烙在心头,每次去见这位年轻的杜僉宪,章焕都会觉得后颈发凉。
    轿子刚拐过街角,离按院分司的辕门尚有百步之遥,章焕便察觉到了异样。
    透过微微掀起的轿帘缝隙望去,只见按院衙门前的空地及两侧街道上,黑压压一片,竟聚集了不下数百人!
    人虽多,却诡异地没有多少喧譁。
    一种沉重压抑的寂静笼罩著人群,只有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隱约可闻。
    这些人大多是衣衫槛褸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少皆有,面黄肌瘦,神情悲苦而麻木。
    然而,那一双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著一种期盼,齐刷刷地望著按院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怎么回事?从哪里聚集了这么多人?”章焕低声喝问轿旁的长隨。
    那长隨小跑几步前去探看,片刻后气喘吁吁地回报导:“回老爷,小的问了外围的人,听口音————像是从洛阳那边过来的!说是————说是来按院告状的!”
    “告状?告到按院来了?!”章焕闻言眼皮狂跳。
    按院是什么地方?
    这非同寻常地方有司,乃是朝廷风宪官员所在,能直达天听。
    寻常民间词讼,自有县、府、按察使司层层受理。
    若非涉及地方官府无法撼动的巨恶,或是有天大的冤情牵扯到地方官府本身,百姓绝无可能、也绝不敢聚眾至此,直叩按院大门!
    这阵仗,分明是被逼到了绝路,行此险著以求一线生机!
    此乃“越级上诉”,法理难容,却更显案情之重,牵涉之深!
    而若真是什么泼天冤案,他这河南巡抚也难逃“失察”之责!
    章焕正惊疑不定,忽闻“咚!”的一声沉闷鼓响,如同重锤砸在心口!
    他猛地掀开轿帘,向外望去。
    只见一位白髮苍苍、骨瘦如柴的老者,已然扑到堂鼓下,用尽全身气力,死命地捶击鼓面!
    此鼓,名为堂鼓,百姓称之为鸣冤鼓。
    不过,设在县衙、府衙等普通官署前的堂鼓,用途相对宽泛。
    百姓遇有紧急事务,均可击鼓求告,未必儘是鸣冤陈屈。
    这就其实相当於按县衙、府衙的“门铃”,意思是“大人,我有事报案,请开堂审理”。
    然而,按院门前的这面堂鼓,意义却截然不同。
    按院乃风宪之地,职在监察百官、肃清吏治,直达天听。
    因此,按院鼓声一响,往往意味著会有撼动官场的大案要爆发。
    “咚!咚!咚!!”
    鼓声一声紧似一声,沉重悽厉,震得人心胆俱颤。
    那老者隨著鼓声,仰天嘶喊,声泪俱下:“青天—杜青天—在—上——啊!!!小民等有泼天冤枉——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此时,街道上已经聚集了大量看热闹的百姓。
    那老者每敲一下堂鼓,围观的百姓们就拍手叫一声好。
    有本地的百姓衝著告状的那群洛阳百姓喊道:“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有啥冤屈儘管说!杜青天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
    “就是!有杜青天在,天塌下来他也能顶著!就算告的是抚台大人,也不怕!”
    这话清晰地飘进轿中,章焕闻言嘴角不由地抽了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老者敲了一通鼓后,按院衙门大门洞开,两名书吏在十几位衙役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门开了!”
    “递状纸!快递状纸!杜青天会管的!”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拍手称好,群情激愤地鼓譟助威。
    当即有两名衣衫槛褸的汉子挣扎著起身,把状纸一交。
    一名书吏接过状纸,展开简单扫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
    他匆匆將状纸递给同伴,后者匆匆一瞥,亦是面无人色。
    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惊骇的眼神,低声急促商议了几句。
    隨后其中一名书吏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对著人群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少安毋躁!此案重大,容我等即刻稟报僉宪大人定夺!”
    他说著,留下另一名书吏和十几名衙役在现场维持秩序,自己转身匆匆入內去了。
    留下的人群骚动更甚。
    “到底告谁啊?不妨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有人按捺不住追问。
    “是啊!不用怕!杜青天是个好官!说出来,咱们也能替你们壮壮声势!”
    “没错!”当下围观的眾百姓一起附和。
    告状的洛阳百姓人群先是沉默了一瞬,隨后有人转身嘶声道:“中!俺们要告的是洛阳的伊王!”
    “对!告那个吃人的活阎王!朱典模!”人群瞬间沸腾,无数声音愤懣不平地控诉道“告他强拆俺们房子,霸占俺们地!”
    “告他指使恶奴,光天化日抢俺闺女媳妇儿,逼死多少条人命啊!”
    “告他无法无天,圈占民地以私扩王府!”
    “告他横行不法,把活人扔进虎圈餵畜生!”
    “洛阳城內民怨滔天,俺们状告无门啊—!!!”
    “轰——!”围观的百姓如同炸开了锅!
    “伊王?!”
    “我的老天爷!他们告的是伊王!”
    眾百姓脸上无不露出惊骇之色。
    如果说周王府的恶名主要在纵容恶奴,本身还是要点脸的,那这伊王本人可就真是恶贯满盈、禽兽不如了。
    伊王一脉,源自明太祖朱元璋第二十五子朱,世袭封国於洛阳。
    当代伊王朱典模,於嘉靖二十三年承袭王位。
    其嗣位之后,恶行昭彰。
    他侵占官民房屋街道,夺郡治及学宫之地,为自己大修宫舍。
    其后更纵慾横行,掠夺人妻女达四百余口,强占民宅三千多处,胁人钱財三万余两0
    尤令人髮指的是,朱典模曾闭洛阳城门,公然强征城內民女十二岁以上者七百余人,留其姝丽者九十人,不留者令家属用银子赎还,厌恶者甚至委投於虎圈之中。
    其所犯之恶,可谓是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河南官员屡次上奏弹劾伊王种种不法,然朝廷並未对其施以实质惩处。只是下旨令其拆毁违制建筑,归还所夺民女,交出教唆小人。
    意思是交个人出来背锅就行了。
    因此旨下之后,伊王反而愈加跋扈,竟对朝廷旨意置若罔闻,阳奉阴违。
    河南官府虽屡行文书,终是徒呼奈何,莫之能制。
    此时,按院辕门外,各种议论声浪般涌起。
    “难怪告到按院来了!这案子,除了杜青天,怕是没有官员敢接啊!”
    “是啊,伊王作恶十多年了,本地官员除了上奏就是上奏,拿伊王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得看杜青天的!”
    “可————那是世袭罔替的亲王啊!杜青天再厉害,能拿他怎么办?”有人小声质疑。
    话音未落,立刻遭到一片怒斥:“住口!休得胡言!杜青天肯定会有办法的!”
    “对!等著看!杜青天定不会让咱百姓失望!”
    就在群情鼎沸、望眼欲穿之际,先前那书吏终於再次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肃穆,迎著鼎沸人声登上台阶,隨后高声喊道:“大老爷升堂了!奉宪大人钧令:此案公审!原告上堂!开封父老,可至堂外旁听!”
    “好—!!!”
    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直衝云霄!
    有人高声嚷道:“俺刚刚就说了,这个案子除了杜青天没人敢接!”
    几个白髮苍苍的开封老翁激动地挤到前头,用力拍打那些满面尘灰、犹自惶恐的洛阳百姓:“快!快进去!杜青天开堂了!你们的冤屈,能见天日了!”
    於是眾百姓拥著告状的洛阳百姓们进了按院。
    大堂之上,猩红的地毯直铺到森严的公案之下,“明镜高悬”的巨匾高悬正中。
    杜延霖身著緋色官袍,就端坐巨匾之下。
    不远处的章焕犹豫了一下,对著亲隨吩咐道:“走,去按院后门,咱们去后堂旁听!”
    於是章焕从后门进入按院,在一名书吏的引领下闪入后堂,隔著屏风缝隙看著堂上。
    按院大堂上,杜延霖一拍惊堂木,隨即开始审案。
    其实这案子没啥好审的,伊王恶贯满盈,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因此杜延霖招来几名按布二司的官员,很快便把这案子的前因后果弄得水落石出。
    饶是如此,待杜延霖听到伊王將掠夺民女“委投於虎圈”这等骇人听闻的兽行时,亦是被惊到了。
    而堂外旁听的百姓早已是群情激愤,怒骂声、啜泣声交织成一片。
    “砰!”
    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满堂寂然!
    “伊王朱典模!”杜延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让眾人心头无不凛然:“僭越祖制,私扩王府,强拆民宅,圈占民地;指使恶奴,光天化日掳掠民女,逼死人命无数;更行禽兽之举,竟以活人投餵虎狼,丧尽天良!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杜延霖霍然起身!
    緋红的官袍无风自动,胸前的豸补子仿佛活了过来,怒目圆睁,欲噬奸邪!
    “传本宪钧令!”杜延霖声如洪钟,斩钉截铁!
    值堂书吏早已备好笔墨,肃然听命。
    “即刻行文河南按察使司、河南兵备道!”
    杜延霖声音带著杀伐之气:“著河南都司指挥使,速调河南卫一千户所!即刻集结,开赴洛阳城外待命!”
    调兵!
    后堂的章焕听得悚然一惊。
    拥有旗牌的文官是有权利调动卫所兵的,调集一个千户所其实不算什么。
    但关键是杜延霖调兵的目的实在骇人,这是要————兵围王府吗?!
    堂上,杜延霖绕过公案,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到那群跪地哭泣的洛阳百姓面前。
    “乡亲们!”
    杜延霖的声音依旧洪亮:“本宪,决意亲赴洛阳!”
    此言一出,堂內外所有人无不动容!
    “尔等冤屈,本宪必为尔等討还!尔等被夺的田宅,本宪必为尔等索回!尔等被掳的亲人,只要尚在人世,本宪必为尔等救出!”
    他目光灼灼,扫过一张张泪痕斑驳、充满希冀的脸:“本宪在此立誓:若伊王府宫墙之內,有一砖一瓦系强拆民宅所建,本宪必亲手將其拆毁!若王府之內,有一人系被掳掠而来,本宪必亲自送其归家!此去,不还洛阳一个朗朗乾坤,本宪绝不回还!”
    鏗鏘誓言,字字千钧!
    杜延霖说完,目光再次扫过堂下,最后定格在那几位鬚髮皆白、告状最力的老者身上,沉声道:“诸位父老,可敢隨本宪同赴洛阳,做个见证?”
    眾告状的百姓一起叩首:“敢!草民敢!草民叩谢大老爷!”
    “好!”杜延霖重重点头,返身回座,最后抓起惊堂木一拍:“退堂!”
    按院內外,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呼喊:“草民叩谢大老爷!”
    “杜青天保重——!
    “”
    退堂之后,杜延霖转入后堂。
    他一眼便瞥见了屏风后神色复杂的河南巡抚章焕。
    章焕至按院后堂旁听的事,他在堂上时便有人耳语稟报了,所以此时杜延霖並不意外。
    “章抚台,”杜延霖声音低沉,开门见山:“方才堂上洛阳百姓所言,句句泣血。伊王朱典模,圈占民地、强掳民女、草管人命,其行径令人髮指!然其恶名昭彰如此,何以能盘踞洛阳十数载而逍遥法外?杜某闻说,朝廷曾下过旨意?”
    章焕闻言心头一跳,脸上忧色更浓,长嘆一声,拱了拱手:“金宪明鑑,確有圣旨。”他顿了顿,回忆道:“那就是前年的事,河南百官联名上奏伊王朱典模不法之事,震动朝野。圣上確曾降旨,命其拆毁所有逾制宫室,归还强占的民女民宅,並交出教唆其作恶的左右小人。”
    杜延霖目光如炬:“圣旨既下,伊王接旨后如何?”
    “接旨是接了————”章焕苦笑一声:“可结果————唉!陛下旨意中对其並无实质惩处,伊王接旨之后,非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气焰滔天!”
    章焕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苦涩:“经此一事,伊王气焰更炽!从此洛阳城中,官员縉绅无不绕道而行!凡朝廷官员过境洛阳,不入其王府拜謁者,必遭其百般刁难折辱!轻则被当眾斥骂,重则被其手下恶奴殴打驱赶,甚至————甚至有官员被其扣留府中,饱受羞辱数日方得放还!”
    “巡抚衙门也多次行文伊王府,督促其执行旨意,皆被其以王府自查”为由搪塞敷衍————本抚————唉,徒呼奈何!”
    听著章焕这番推诱卸责之言,杜延霖心中也不由得对章焕生出一丝鄙夷。
    从河南治水开始,此人就处处想著“不粘锅”,结果又没那手腕,就显得特別无能。
    简而言之就是“苦一苦百姓,还不想担骂名”的这类庸官。
    因此,杜延霖摇了摇头,语气也稍微带了些锋芒:“伊王公然抗旨,抚台不敢管,河南百官不敢问。今日本宪为朝廷法度、为河南黎庶,一力担之!只望抚台谨守本分,莫要在背后掣肘!”
    章焕闻言,脸上尷尬之色更浓,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杜僉宪言重了!僉宪若真能除此大害,乃河南万民之福,本抚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掣肘?在此事上,僉宪若有驱使,本抚及巡抚衙门上下,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杜延霖深深看了章焕一眼,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两人隨即又匆匆议定了番薯调配的紧要事务,然后章焕告退离去。
    出了辕门,上了轿子,章焕的长隨愤愤不平地低声道:“老爷!此人忒也无礼!您贵为一省巡抚加右副都御史,官位资歷皆在其上,他竟如此跋扈?!”
    章焕靠在轿壁上,疲惫地闭上眼,良久,才自嘲般低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嘆似敬:“跋扈?————你懂什么。北宋张横渠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四句,能成其一,便足称国士。”
    “杜华州————一心为生民立命,此等大公无私,为百姓愿以身为炬,焚尽魑魅————老夫————远不及矣。”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遇到杜华州放敬重一些。此话,莫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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