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站在破烂的窗户边，看著坠到街上的冷封，抬手拍了拍袖口的木屑。
    屋內一片狼藉。
    木桶被剑气劈开，热水漫过地板，桌椅碎了一地。
    程英站在墙角，外衫沾水，衣摆贴在腿侧，髮髻也散了半边。
    她一手拢著领口，一手扶著墙，呼吸还没平復。
    杨过回过身来，看了她几息。
    方才那道剑气若再偏半寸，程英便不是衣衫狼狈这么简单。
    冷封出剑时並未顾及屋中还有旁人，这等先天高手一旦动手，寻常人卷进去，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杨过在残存的半张椅子上坐下，抬了抬下巴。
    “还站著做什么？过来。”
    程英咬著唇，没有动。
    杨过抬眼看她，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轻佻。
    “方才若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已被那剑气切开。救命这笔帐，总得记下吧？”
    程英垂著头，慢慢走到他跟前。
    她本想说一句多谢，可话到唇边，又被先前受过的羞辱压了回去。
    杨过此人行事乖张，前一刻救人，后一刻便能拿救命之恩逼人低头。
    她若开口，只会被他顺势拿捏。
    杨过见她沉默，也不催，只將一条腿往前伸了伸。
    “按两下。刚才接那剑气，腿脚有些麻。”
    程英手指蜷了蜷，终究蹲下身去，隔著衣料替他揉按小腿。
    她用力很轻，动作生硬，脸上强撑著平静，耳根却红得厉害。
    杨过低头瞧了她一眼，心思转得很快。
    程英出身桃花岛，骨子里有傲气。
    要想叫她真低头，靠几句荤话不够，靠强逼也不稳。
    她此番去襄阳求援，心里还抱著郭靖黄蓉这条退路。
    若不让她亲眼见识江湖上的刀与权势，她永远会觉得杨过只是个趁人之危的混帐。
    今日王兆兴这一遭，倒是送上门来的教材。
    陆无双从里屋跑出来，见程英蹲在杨过身前，脸上神情当场变了。
    她几步来到杨过旁边，挤著坐下，双手抱住他的胳膊。
    “相公，那个拿剑的呢？死了没有？”
    “没死。”杨过捏了捏她的脸，“不过右肩挨了我一阳指，短时日內別想好好用剑。”
    陆无双鬆了口气，又看向程英。
    “表姐，你刚才没事吧？”
    程英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低声道：“无碍。”
    杨过靠著椅背，语气散漫。
    “先天中期也不过如此。冷封的剑气走的是阴脉一路，剑势够狠，根基却不算圆。他若不是仗著境界高半筹，早被我按在地上打了。”
    他说得轻巧，其实方才接招时，已察觉出冷封真气有异。
    那人剑气入体后，不是直衝经脉，而是沿著少阴、厥阴两路游走，专挑臟腑薄弱之处钻。
    若是寻常先天初期接下那一剑，多半当场气息逆乱。
    杨过靠著坎离诀正逆並行，红黑元气在丹田內彼此牵制，才將那股阴劲压了下去。
    只是他不愿在两个女人面前露怯。
    他更清楚，王府既然敢派先天高手来，潼关这潭水比他料想得深。
    王坚是守將，背后连著吕文焕。
    冷封是王府供奉，来得如此快，多半是王兆兴回去搬了救兵。
    若此事处置不好，还没到襄阳，就要先被官军盯上。
    杨过心里盘算，口中仍旧不著调。
    “他若还敢来，我便废他两条腿，再让王兆兴跪著送银子。”
    陆无双听得眉开眼笑。
    “相公最厉害。”
    程英抬头看了杨过一眼。
    她见过黄药师讲武，也听郭靖说过內功修行之难。
    先天之境，每一小层都隔著关隘。
    杨过能伤冷封，確有本事。
    可他此刻这副轻狂模样，让她心里又生出几分不安。
    强敌未死，敌巢就在城中，他却还坐在这里说笑。
    正想著，客栈外传来一声怒喝。
    “杨过，滚下来受死！”
    窗欞被震得晃了几下，碎木屑从樑上落下。
    杨过手上动作停住，起身走到窗边。
    街道正中，冷封站在那里。
    他右肩衣料已被血浸透，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握剑。
    剑身贴著地面，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细痕。其脚下灰尘被真气捲起，绕身旋动。
    程英看得心头髮紧。
    冷封受了伤，却没有退走，反而回来邀战。
    这种人要么有后手，要么已动了拼命之念。
    先天高手若捨命相搏，远比方才屋中那几剑危险。
    杨过看了一会儿，轻笑一声。
    “这老小子还真能撑。”
    陆无双赶忙拉住他的袖子。
    “相公，別大意。他受伤后还敢回来，定有依仗。”
    杨过回头看她。
    “你倒学会看门道了。”
    陆无双急道：“我不是跟你说笑。”
    杨过拍了拍她的手背。
    “在屋里待著，別下去。程姑娘，你也看好她。若王府的人趁乱摸上来，先护住自己。”
    程英没想到他会这样交代，愣了一下。
    杨过又道：“冷封这类供奉，吃王家的饭，却未必肯为王家卖命。他回来，是为自己的名声。名声二字，害死的人不少。”
    说完，他脚下一点，身子从二楼窗口掠出，落在街面上。
    长街两侧的铺子早已关门，门缝后仍有人窥看。
    潼关是兵家要道，江湖客不少，先天高手当街交手却罕见。
    寻常百姓只盼別祸及自家门板。
    冷封抬起剑。
    “小子，方才我留了三分力。你若以为伤我一肩，便能在潼关横行，便错了。”
    杨过负手而立。
    “你右手已废，还要逞强。王坚给了你多少银子，值你拿命填？”
    冷封眼皮一跳。
    杨过这话戳中了他。
    他留在王府多年，確是还王坚旧恩。
    可今日若败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日后江湖上再无冷封这个名字。
    先天高手可败在宗师手中，败在同辈手中，却不能败给后生小子。
    冷封左手横剑，气息一沉。
    “接下我这一式，再谈生死。”
    杨过脸上笑意收住。
    他察觉到街面气机变了。
    冷封右肩被一阳指贯穿，按理说真气运行受阻。
    可此人此刻运转的不是寻常经脉，而是以左臂为主，借足三阴经逆行入剑。
    这法门极伤根本，出剑之后，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枯败。
    这是拼命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