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山的时候，三人来到了一处镇子。
    镇子不大，位於两条官道交匯处，叫风林镇。
    街面上铺著青石板，两侧开了不少营生。
    天色暗下来，家家户户门口掛起了灯笼。
    杨过走在最前面，牵著马。
    陆无双跟在右边，手里拿著刚买的半包糖炒栗子。
    程英走在最后，背著书箱，跟两人隔著两步距离。
    这一路走过来，程英一句话都没说。
    她脑子里一刻也没停下盘算，全是关於怎么把陆无双从杨过身边带走的念头。
    街口有一家客栈，两层小楼，门面看著挺乾净。
    大堂里亮著几盏油灯，三五桌客商正在吃饭喝酒。
    杨过把马韁绳交给门口的伙计，领著两人往里走。
    掌柜站在柜檯后面，正打著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进门的三人。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男人一袭白衣，腰悬长剑，长得俊朗，但眉眼间透著一股散漫。
    旁边跟著的姑娘穿青色罗裙，贴得极近，两人胳膊挨著胳膊，透著亲昵。
    后面跟著个青衫书生，背著书箱，容貌极其俊秀，就是脸色冷得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堆起笑脸迎上来。
    “住店。”杨过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子拍在桌面上。“开两间上房。一间给我和这位姑娘，另一间给这位书生。”
    掌柜伸手去拿银子。
    “慢著。”程英跨前一步，挡在杨过身侧。“掌柜的，开三间房。我们一人一间。”
    掌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杨过，又看看程英，眼神里多出了几分別的意味。
    开客栈的人，迎来送往，眼睛最毒。
    他早看出来那个青衫书生不对劲。
    哪有男人长得这么细皮嫩肉，连下頜骨的线条都透著女子的柔媚。
    再看这书生盯著那个青裙姑娘的眼神，既心疼又生著闷气。
    掌柜心里有底了。
    这指定是哪家富贵公子哥带著新收的小妾出门游山玩水，被正房大老婆换上男装一路追过来了。
    大老婆要棒打鸳鸯，故意要把两人分开，这才吵著要开三间房。
    “这位客官。”掌柜衝著程英陪了个笑脸。“小店只剩两间上房了。”
    “那就开两间上房，一间普通客房。”程英不肯退让，转头看著陆无双。“无双，你今晚跟我睡一间。咱们姐妹刚认亲，我有话问你。”
    陆无双把手里的栗子纸包攥紧了。
    她当然想跟表姐敘旧，问问表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是她更清楚杨过的脾气。
    进了杨过的盘子，规矩就是杨过定。
    杨过要跟她一间房，她要是敢跟別人跑，以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表姐，我……我还要伺候相公洗漱。”陆无双低著头，声音很小。
    相公这两个字一出来，程英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荒唐。”程英的语气严厉起来，端出了桃花岛弟子的架势，也端出了表姐的威严。
    “你父母早亡，没有媒妁之言，没有三书六礼，你怎么能自降身份叫人相公？这成何体统！你今晚必须跟我睡。”
    陆无双往杨过背后缩了缩。
    杨过没动气，反倒笑出了声。他双手按在柜檯上，身子往前倾，靠近掌柜。
    “掌柜的，你见笑了。”杨过指了指程英，压低了嗓门，只容掌柜听到。
    “家里大老婆脾气轴，吃乾醋。这不，穿上男装追了我一路，非要把我和小妾拆开。这女人的心思，你懂的。”
    掌柜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公子好福气。这位大夫人虽然脾气急了些，但这长相气韵，穿上男装也是拔尖的。公子艷福不浅，就是夹在中间难做人啊。”
    掌柜熟练地接上话茬，把那二两银子扫进抽屉里。“两间上房，天地號。公子，大夫人，拿好门牌。”
    程英听见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老婆？小妾？吃乾醋？
    她不可置议地盯著掌柜，双手扶在柜檯边缘，指关节用力。“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是他老婆！”
    掌柜被她这副气势镇了一下，隨即摆摆手，用过来人的语气劝解。
    “夫人，出门在外，遮掩身份也是常有的事。但这穿了男装，总不能连自己男人的被窝都不让別人进吧。你们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別难为我们这些做买卖的。”
    程英气得浑身发抖。
    她自小在桃花岛跟著黄药师学艺，师父虽然行事乖张，但在岛上教的也是琴棋书画、奇门遁甲。
    岛上的哑仆谁敢对她有半点不敬。后来跟著黄蓉，接触的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何曾被一个客栈掌柜当面点破成吃醋的怨妇。
    “你这客栈我不住了！”程英转过身去拉陆无双的胳膊。“无双，跟我走，我们换一家。”
    陆无双脚下没动，手腕被程英拽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杨过伸出左手，捏住程英的手腕，稍稍用力。
    乾坤诀的真气顺著指尖吐出，钻进程英的太渊穴。
    程英的手臂一麻，手掌脱力，鬆开了陆无双。
    她退后半步，警惕地看著杨过。今天白天在山道上，这个男人也是用这种古怪的內力，把她全身上下的关窍探了个遍。
    那种热气钻进骨头里的感觉，她现在想起来还会腿软。
    “程姑娘。”杨过收起笑脸，语气变得生硬。“这镇上只有这一家客栈。天已经黑了，你让她跟你走去哪儿？睡破庙？你习惯风餐露宿，我媳妇不习惯。我媳妇细皮嫩肉的，可不是让你带出去吃苦的。”
    这话粗鄙到了极点。
    陆无双听著杨过的霸道发言，脸上一阵发烫，心里却没有反感。
    这男人说话难听，可每一句都在护著她。
    程英眼眶红了。“她是我表妹，是江南陆家庄的大小姐。不是你的丫鬟。你凭什么霸占她！”
    “凭我救了她的命。”杨过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人的距离压到不到两尺。“凭我治好了她的腿。凭她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敢拿刀挡在我前面。程姑娘，你说你是她表姐。这十四年，你在桃花岛练功弹琴的时候，她在江湖上当瘸子討饭。你现在跑出来讲规矩了？早干嘛去了？”
    程英被这番话砸得哑口无言。
    黄蓉给她写信，告诉她找到了陆无双。
    她满心欢喜，星夜兼程赶过来。
    她想把这些年欠表妹的亲情全都补上。
    可杨过说得对，这十四年，她什么都没做。
    杨过见她防线鬆动，没再紧逼。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套把戏他玩得很顺手。
    “拿著。”杨过把其中一块门牌塞进程英手里。
    “天字號房，在楼上左边。水打好了自己洗洗睡。明早我请你吃包子。”
    说完，杨过揽著陆无双的腰，径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