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太阳已经完全跳了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跑道，把那十架轰-6的机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跑道两侧的灯光熄了，只剩下阳光，亮得晃眼，亮得人心头髮烫。
    十架轰-6整装待发。
    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低沉的轰鸣声连成一片，像一群蹲伏的巨兽在喉咙里滚动著低吼。
    地勤人员撤到了跑道边上，站成一排，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十架飞机上，落在那些已经坐在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身上。
    副主任站在队列前面。
    他个子不高，体型也不壮，可往那一站，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他面前是整装待发的第一飞行大队，身后是整排蓄势待发的轰-6，左手边是沈望，右手边是跑道尽头那片亮得刺眼的天空。
    他没拿喇叭，也没扯著嗓子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同志们。”
    三个字，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摘下了耳机，跑道边上的地勤踮起了脚尖，连风都好像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轰炸任务，这是自鸦片战爭以来，华夏军队第一次把炸弹扔到外面去。”
    “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了！”
    “从来都是列强的飞机炸我们，他们的军舰轰我们，他们的军队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
    “今天，轮到我们了。”
    “两千五百公里，你们要飞过华北，飞过黄海，飞过朝鲜半岛，飞过东海，把炸弹扔在天蝗的头顶上。”
    “来回整整一万里，全程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降落，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
    “风向变了，你们要自己算，偏航了，你们要自己找，云层挡住了，你们要自己判断投弹时机。”
    “同志们，你们是创造歷史的人！从今天起，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的空军有能力轰炸小鬼子老巢！”
    “从今天起，每一个鬼子在睡觉之前，都要想一想，头顶上会不会落下炸弹！”
    “从今天起，这场战爭，不一样了！”
    副主任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那些站在跑道边上的地勤扫到那些坐在驾驶舱里的飞行员。
    “同志们，活著回来！”
    “我给你们庆功！”
    “去吧！让鬼子看看，什么叫寇可往我亦可往！”
    副主任说完，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看著沈望。
    他的意思是，我说完了，该你了。
    沈望往前迈了一步。
    他看著那些站在跑道边上的地勤，看著那些坐在驾驶舱里的飞行员，看著那十架轰-6在晨光里泛著的冷光。
    他没有说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副主任该说的都说了。
    沈望只说了一句话，七个字。
    “八么么久两，启航！”
    高子龙第一个动了。
    他转过身，朝那架领航的轰六跑去，脚步急促但不乱，蹬上舷梯，钻进驾驶舱，戴上耳机，系好安全带。
    仪錶盘上飞快地扫了一遍，油量、高度、航向、弹舱，全部正常。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异常平静。
    “第一飞行大队，各机注意！按编队顺序，依次起飞！”
    发动机的油门推上去了，轰鸣声从低沉变成高亢，从高亢变成尖啸。
    长机开始滑行，机头缓缓转向跑道，机身微微一沉，然后加速。
    跑道边上的地勤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没有口令，没有人喊“敬礼”，但几十只手同时举起来，不整齐，但很重。
    滑行，加速，抬头，前轮离地，主轮离地，整个庞大的机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稳稳地升上天空。
    跑道在视野里缩小，变成一条灰白的带子，地勤人员的身影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站在跑道边上，仰著头，一动不动。
    二號机跟上。
    三號机跟上。
    四號机、五號机、六號机……
    一架接一架，十架轰-6在治城上空盘旋一圈，编队，拉平，朝东方飞去。
    太阳从机尾的方向照过来，把那些银灰色的机翼照得通亮，像十只燃烧的凤凰，从太行山上飞起来。
    朝著太阳的方向，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化成十个细小的黑点，消失在那片刺眼的亮光里。
    副主任站在跑道边上，仰著头，手里还攥著那个望远镜，举了很久，什么也看不见了还举著。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沈望站在原地，眯著眼看著那片空荡荡的天。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早晨特有的清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响。
    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八么么久两……这次一定要平安回来！”
    。。。
    视线来到天上。
    十架轰六在八千米的高空排成两个楔形编队，银灰色的机翼切开云层，拖出十道淡淡的尾跡。
    高子龙坐在长机的驾驶舱里，左手搭在油门杆上，右手握著操纵杆，目光从仪錶盘上扫过，又落在前方的云海上。
    云层在机身下面铺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像一片静止的大海，看不见地面，看不见天空的边界，只有太阳掛在左前方，亮得刺眼。
    “各机注意，保持高度八千，航向九十三，速度经济巡航。”
    耳机里陆续传来各机组的回覆，一声接一声，乾脆利落。
    “二號收到，高度八千，航向九十三，经济巡航。”
    “三號收到。”
    ……
    导航员赵大河坐在导航员的位置上，面前摊著航图，手里捏著铅笔。
    他的眼睛从航图移到窗外的地面参照物，又从参照物移回航图，嘴里念念有词。
    “风速每秒十一米，风向西北，偏航角修正零点五度，实际航向九十二点五。”
    他把数据报给高子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高子龙没说话，左手轻轻推了一下操纵杆，机头微微向右偏了不到半度，仪錶盘上的航向指针从九十三滑到九十二点五，稳住了。
    “航向九十二点五，確认。”
    轰六的平飞速度高达1000公里每小时，用不了三个小时就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