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鉞战术面罩里的最后一行警报，定格在了屏幕中央。
    下一秒，所有屏幕，包括他面罩的內屏、楚心柔的终端、远方指挥部里陈霄旬和叶怀安面前的全息投影——所有正在运行的侦测设备，在同一瞬间，全部黑屏。
    整个战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属於前电子时代的绝对寂静。
    万米高空，旋转的云层中心，空间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然后，向两侧无声地撕裂。
    一道直径超过千米的黑色裂口，横亘在天顶。那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绝对的“无”。
    没有风，没有声音。
    数百条粗细不一的根须，从那道纯黑的裂口中垂直降下。
    它们的速度突破了音障，却没有激起任何音爆。周围的空气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真空涟漪。
    根须的目標极其明確。
    它们精准地锁定了战场上最强的十几个能量源。
    ——十三贤者。
    顾青裕第一个被锁定。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反向催动的生命法则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一条直径超过三米的漆黑根须已经抵达他头顶。
    他脚下的青绿色法则领域，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地崩碎。
    根须贯穿而下。
    金息壤、赫连灼、孙输磐、沈万衡、田丰年、言不语、齐万钧。
    第二批被锁定的七个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们引以为傲的法则之光，在那些根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无论是赫连灼身前那颗足以熔化山脉的微型太阳，还是孙输磐身边环绕的百米机甲，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分解、贯穿。
    八道身影，在半空中被漆黑的根须钉住，胸腔的位置被整个洞穿，连一滴血都没能流出来，所有生命能量在被贯穿的剎那，就被抽取得一乾二净。
    秦鉞的战术通讯网络里，代表八名贤者的生命体徵信號，在同一时刻，由绿色直接转为代表信號中断的灰色。
    没有挣扎，没有濒死预警。
    直接归零。
    ——五公里外，龙尊的翅膀僵在了半空中。
    那颗狰狞的龙首抬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著八名贤者被贯穿的画面。它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漏气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楚心柔坐在龙背上，左手死死抠进龙鳞的缝隙，指甲断了都没发觉。
    她的脑子是空的。
    课本里那些遥不可及的名字，那些代表著人类战力天花板的符號，就在她眼前，被当成了串糖葫芦一样，串了起来。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两道光芒突兀地亮起。
    玄盾公司的夜凛和世界动脉的江一帆，同时激活了隨身携带的超远距离空间传送装置。他们甚至没有朝秦鉞的方向看一眼，光芒闪过，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临阵脱逃。
    十三个贤者，瞬死八个，逃了两个。
    只剩下三个。
    秦鉞，陆镇川，苏星移。
    陆镇川一拳砸在身前的空气里，力量宣泄不出，只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他盯著天空，这位巨神重工的掌门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渺小。
    苏星移的全视之眼领域已经开到了极限，无数数据流在她身边环绕，却无法解析出那些根须的任何有效信息。
    “退！”
    秦鉞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向后急跃，落点的方向——是那个灰白色的，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人形。
    陆镇川和苏星移几乎在同时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三位仅存的贤者，从三个方向高速后撤，最终在林阳身侧不足十米的地方停下，背靠背，组成了一个最基础的三角防御阵型。
    他们把一个失控的、身份不明的“怪物”，当成了最后的阵地。
    但天空中的“虚海之树”並没有继续攻击他们。
    它那探出裂口的庞大主干，缓缓调转方向，对准了正南方。
    那里是第八战区的前线防御基地。
    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能量光束，从主干的中心射出。
    它无视了空间距离，在射出的瞬间就出现在了三万公里外的基地上空，精准地命中了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坐標点。
    那里是基地能量护盾的核心发生器。
    嗡——
    覆盖了整个前线基地的巨型能量护盾，闪烁了一下，然后如同破碎的玻璃，寸寸断裂，消失在空气中。
    ——第八战区前线指挥中心。
    “护盾……护盾没了！”
    一名通讯官的声音变了调。
    他们目送长官前往腹地后，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到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幕。
    “能量网络全线断裂！我们失去对防御系统的控制！”
    “雷达！雷达恢復了！”
    一名技术军官嘶吼起来，他指著刚刚恢復信號的主屏幕，脸上是混杂著狂喜和极致恐惧的扭曲神情。
    屏幕上不再是一片漆黑。
    取而代代之的，是数以十万计的、密密麻麻的渊域怪物红点。
    它们组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正在以最高速度，朝著失去护盾的人类营地方向，全速移动。
    这不是试探。
    不是骚扰。
    这是总攻。
    虚海之树的一击不仅击破了第八战区的防御工事，也引起了全域怪物的躁动！
    做完一切的虚海之树才將注意力转移回来。
    剩下的人里，也只有林阳能略微撑一下。
    龙尊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再平常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人类的灭日，似乎要到了。
    比它反应更快的是楚心柔。
    她坐在龙背上，左手死死抠进龙鳞的缝隙，指甲断了都没发觉。
    她的终端屏幕也是黑的。但她不需要屏幕。
    她左手从战术包里抽出那个冰凉的金属罐，食指发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崩开了封口的卡扣。
    罐口对准自己右臂的断口，倾斜。
    “看来不需要了”那句话还在耳边。
    现在需要了。
    她將罐口对准自己的体表。
    灰白色的粉末倾倒出来，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便化作流动的液態金属，顺著脖颈向上蔓延。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冰冷的、被异物侵入骨髓的剥离感。
    灰白色的生物纹路迅速覆盖了她半张脸庞，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与林阳身上如出一辙的诡异图案。
    战力解禁。
    “嗤——”
    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黑屏的终端上划过一道寒光。
    下一秒，她跃下龙背。
    没有对龙尊下达任何指令，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又或许她已经没有办法回头再看一眼了，她的脑海中，无数信息和怨吼炸到她无法认清自己。
    只知道衝锋，战斗！
    单薄的身影在狂乱的气流中下坠，然后双脚在虚空中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独自向著天空那道漆黑裂口的方向衝去。
    奔赴战场。
    接管一线。
    这一连串果决的动作，终於把龙尊从彻底的震惊中拽了回来。
    它看著那个渺小的、正冲向天灾的背影，龙首里的混沌思绪被强行拧成了一条线。
    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虚海之树……这东西跑的太快，攻击范围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区。前线只靠一个用了战灰的楚心柔，一个状態不明的林阳，还有那三个被打懵了的贤者，根本撑不住。
    就算使用了战灰的他们，是第九战区的一线战力，但就算在先锋城，战灰士兵的伤亡率依旧是巨大的。
    必须牵制。
    只有自己能挡住这傢伙的攻击，但自己属性值不高，速度太慢，恐怕跟不上。
    速度……
    龙尊的意念猛地沉入精神连结。
    “黑毛，灰毛，到我背上来！白毛，黄毛，立刻回南桥市，去楚家地下三层的研究中心，拿到『衔尾蛇』计划的所有资料，然后用最快速度去先锋城，找微雨！”
    战术指令在零点一秒內分发完毕。
    地面上，焦躁不安的四小只瞬间有了动作。
    黑毛和灰毛后腿蹬地，一跃而起，精准地跳到龙尊宽阔的背脊上，爪子扣进鳞甲。
    白毛和黄毛则猛地转身，四肢刨动，朝著南桥市的方向全速奔跑，瞬间化作两个消失在烟尘里的黑点。
    双线行动。
    寻找破局的关键。
    “嗷——呜——”
    四只御兽在分离的瞬间，各自发出一声穿透战场的长嚎。
    是战术交接，也是诀別。
    龙尊不再迟疑，双翼一振，庞大的身躯紧隨楚心柔而去。
    半空中，它，连同背上的黑毛和灰毛，身影骤然模糊，然后凭空消失。
    面向林阳的战术跃迁。
    这一次，落点是中心战场的巨坑之內。
    直面核心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