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昭低著头,喉间像是被什么堵著,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开口。
“后来我一直不太敢碰这些。”
“不敢回头想,也不敢真的来见你。”
“我总觉得,要是站到你面前,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时昭低著头,声音也跟著更轻了些,“其实就像现在,我甚至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明明发生了很多事情。”
话音落下了,时昭却还是不知道到底要从哪件事情,哪句开始。
时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对面那片早已经和记忆里全然不同的山势上。
树木一层一层铺开,把原本该有的痕跡全都压了下去,安静得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越是这样,脑海里那些旧画面反倒越清楚。
他最先想起来的,根本不是最后那一场比赛。
是基地里那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天还没亮,场地边缘带著一点潮气,小老头已经拎著保温杯站在那儿了,身上那件旧外套拉链总是拉不到最上面,嗓门也一点不小,张口就是一句“还愣著干什么,热身去”。
嘴上嫌他动作慢,真等他跑起来了,视线却又一直落在这边。
有时候练得狠了,时昭自己都觉得手臂发沉,小老头站在场边,嘴上照样没什么好话。
不是说他发球没压住线,就是说他脚下乱,重心飘,连挥拍那一下都带著一股“你这样也敢拿出来打比赛”的嫌弃。
可真等他咬著牙把那一组练完了,对方又会拧开保温杯,往他这边一递,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喝点,別一会儿真只能躺平了。”
时昭垂著眼,手指一点点收紧。
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大了些。
从对面的山那边一阵一阵地压过来,扑到脸上时,凉意顺著皮肤往里钻,连呼吸都像跟著停了一下。
可脑海里浮起来的那些画面却偏偏是热的。
是球场边被太阳烤得发白的教练席,是小老头坐在那儿,手里卷著报名表或者战术纸,嘴上一句都没说,眼神却从来没真正离开过场上。
是他贏球的时候,对方明明下巴都快抬上天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这不是应该的吗”的样子。
也是他输球的时候,別人都不敢先开口,只有那老头一边皱著眉,一边拿捲起来的纸敲他肩膀,说他心態差,说他脑子没带上场,说完了又在晚饭时把肉往他碗里拨。
很多画面都已经过去太久了。
久到有些细枝末节都模糊了。
可唯独那个人站在基地里,站在球场边,坐在教练席上的样子,还是清楚得像一抬眼就能看见。
他想起那双总带著点挑剔意味的眼睛,想起那种明明不算多温和,却偏偏一直把他往前推的方式,想起那个人喊他名字时那种又烦又熟的语气。
时昭望著对面的山,眼底被风吹得有些发涩。
到了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不敢碰的,或许从来都不只是那场比赛,不只是最后那点遗憾。
他逃避的……
也不仅是网球,只要真的回头去想,就会连带著把那个人还在的时候,一起想起来。
他的师傅,也是教练。
“小老头。”
“我现在还是打网球了。”
“现在身边也有人一起打球。”
说到这儿,时昭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唇角也不自觉弯起一点,那点弧度很浅,却没压下去,“只是在队里不再是老大哥的样子。”
“我的习惯没变,只是现在的队友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我的父母很爱我,支持我,为我做好了一切后勤工作。”
“也没有人拦著我做任何事情,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自己做的。”
说到这里,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笑意淡淡的。
看著面前的大山,脑海里是小老头意气风发的那段时间,“你总说我有天赋,又刻苦。”
“你说,我的能力能走到顶级赛事面前。”
“但你也留过一句话,说放过自己,不要把有些事情看得那么重。”
“我想了很久很久。”
说起这个,时昭的语速也放缓了一些,“在还没想好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个纪录片,也看到了你给我留的话。”
“你说,我是你的骄傲。”
说话间,时昭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小老头说那段话时的画面。
那份纪录片的出现真的让他看到了更多,没有办法去细究它到底是怎么跨越时空来到这儿的。
但抿了抿嘴唇的时昭只是继续说著,“你对我,一直都是期待,不是要求。”
“有些束缚和枷锁,確实不该一直存在於在我身上。”
“我想……我有点懂你的意思了。”
小老头那时候看重的,从来都不是逼著他一定要走到哪一步。
挖掘到了人才,看著他往上走,对那个人来说,就已经是没有白费力气。
他不想让天才被埋没,觉得他可以,仅此而已。
可后来很多压力,都是一路被推著走的时昭自己,一点点加在自己身上的。
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被那些东西压得动不了,也来不及去想清楚。
话音落下之后,四周安静了几秒。
天色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暗下来的。
原本还只是被云层压住一点的光,这会儿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连对面那座山的轮廓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灰。
风也跟著变了。
不再只是空空地从山那头吹过来,而是带上了一点潮湿发闷的水气,扑到脸上时,连呼吸里都像沾上了雨前特有的凉意。
时昭站在原地,却也顾不上这些变化。
他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倾诉著,“在很多事情还没想好的时候,我就遇到了一个人。”
“认识他不多久,他就进了医院。”
“我看到了他从倔强地坚守在网球部,到接受极低成功率的手术,再到从拿不了拍子到重回赛场比赛的样子。”
“我几乎是见证了全程。”
“那是一个坚定到让我觉得震撼的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底那点情绪也跟著慢慢沉了下来,“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你在我们小时候提过的那份极致的运动员精神。”
“你总说那不是压力下诞生的。”
“我以前,確实算不上一个很標准,也算不上很合格的运动员。”
“我现在,好像终於有了具象的认知。”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其实並不明显。
只是很轻地砸在地上,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跡。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也跟著慢慢落了下来。
不密,稀稀拉拉的,倒像是这场雨也还没真正下定决心。
时昭却连抬头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再次慢慢弯下腰去。
那时候,他的网球没那么纯粹,现在他想,他有点清楚了。
他没有了那些,依旧想打也想贏。
藏不住,站上场他只想贏。
只是为了他,时昭。
那一下动作比刚刚还要更稳一点,像是连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也一起压进了这个鞠躬里。
再直起身时,额前已经沾上了一点细碎的湿意,时昭只是继续说著,“今天的话要是你在我面前,肯定要吐槽我怎么这么文縐縐的。”
“在来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以前採访都没有过的腹稿。”
“一开口,脑子还是有点乱。”
“其实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和你说。”
“但现在的我,好像还缺一点让它真正成型,说出口的底气。”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风和雨一起吹散。
可那点语气,却比刚才更稳了。
“我想,下一次。”
“我会带著奖盃来看你。”
“小老头。”
第454章 小老头,我现在还是打网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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