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南锣鼓巷附近,计程车稳稳停在95號院大门口。
张磊望著斑驳老旧的院门,心底一阵恍惚。叶书琴结清车费,走到他身旁,轻声道:“我们进去吧。”
张磊缓缓点头,抬脚迈进前院。
入院的瞬间,视线里满是拥挤杂乱,院里私搭乱建的小屋层层叠叠,逼仄又压抑,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院角处,一位白髮佝僂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收拾杂物。张磊细细打量,一眼便认出了来人,低声开口:“三大爷?”
这人正是閆富贵。
听见喊声,弯著腰的閆富贵慢慢抬头,满脸沟壑沧桑,嗓音沙哑浑浊:“你……你是谁啊?”
“三大爷,您不认得我了?”张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我是张磊。”
“张磊?”
閆富贵愣神回想,片刻后眼神骤亮,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还真是你!这么多年,你都去哪了?”
看著眼前晚景淒凉的閆富贵,张磊语气放缓:“三大爷,院里怎么变成这样了?家里其他人呢?”
问到家人,閆富贵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蹣跚搬来一只小板凳坐下,长长嘆了口气:“唉,都走了,全都走了。”
“三大妈呢?还有您几个儿子?”
閆富贵摇头苦笑,满是自嘲与悲凉:“我算计了一辈子,抠了一辈子,到头来,落得个孤苦无依。”
叶书琴站在一旁,轻声说道:“他们都是您的亲生儿子,本就该好好孝顺您才对。”
“孝顺?”閆富贵仰头苦笑,眼底儘是失望,“一个个都隨了我的性子,互相算计、互相提防,谁都不想吃亏,更没人愿意留下来伺候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
张磊瞥见墙角堆放的废旧纸壳与破烂杂物,瞬间瞭然。
晚年的閆富贵,只能靠捡拾废品变卖,勉强餬口度日。
“三大爷,”张磊继续问道,“院里怎么凭空多了这么多加盖的房子?老住户都去哪了?”
閆富贵无奈长嘆,缓缓道出缘由:“早年地震那会儿,家家户户都在院里搭临时棚子避险。日子久了,谁都不肯退让,慢慢就把临时棚子改成了固定小屋。
从前院到中院、后院,人人私占公共空地,乱搭乱建,一来二去,好好的四合院,就挤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张磊朝著閆富贵昏暗简陋的屋內望了一眼,空荡荡再无旁人,轻声追问:“三大妈……也不在了吗?”
这话一出,閆富贵瞬间红了眼眶,顷刻间老泪纵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哽咽破碎:
“我老伴早就走了……受不了几个儿子整日算计吵闹,积鬱成疾,早早去了。
指不定哪天,我也就跟著去陪她了。”
叶书琴心生唏嘘,轻声开口安慰:“三大爷,凡事看开些。”
说著,她拿出一叠钱递了过去。
閆富贵连忙摆手推辞,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们的钱,万万不可。”
“三大爷,您收下吧。”张磊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坚定,“就当是我们一点微薄心意。”
看著固执又落魄的三大爷,张磊轻轻摇了摇头,隨后带著叶书琴,迈步朝著中院走去。
刚踏入中院,刺耳的爭吵与拉扯声骤然传来。
只见一名中年男人,正死死抢夺一位年迈老妇人手里的东西。
叶书琴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张磊伸手拦住。
他早已认出,那个枯瘦乾瘪、身形佝僂的老妇人,正是贾张氏。
记忆里那个矮胖蛮横、泼辣贪嘴的贾张氏,早已面目全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和从前判若两人。
二人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棒梗!你给奶奶留点活命钱!这是我辛辛苦苦攒下的活命钱!”贾张氏死死攥著手里的零钱,苦苦哀求。
可棒梗毫无半点怜悯,抬脚狠狠將她踹倒在地,神色凶狠,满口恶语:
“什么你的钱?落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你个老不死的,一把年纪只会浪费粮食,还要钱做什么?”
说罢,他一把抢过钱財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外走去。
院里来往的住户全都冷眼旁观,无人劝阻,无人搭话,麻木地看著这场闹剧。
贾张氏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拍著地面嚎啕大哭,悽厉咒骂:
“老贾啊,东旭啊!你们快回来看看啊!
棒梗不孝,丧尽天良,连我老婆子吃饭的钱都要抢!
你们把他带走,也把我这苦命人一起带走吧!”
叶书琴面露不忍,低声感慨:“棒梗实在太不像话了。”
张磊淡淡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不必插手。
前因后果,皆是宿命。
早年贾张氏百般溺爱,纵容偷盗耍滑,言传身教养出一身劣性,如今晚景淒凉、儿孙不孝,皆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报应罢了。”
二人没有停留,继续往后院走去,不多时便到了最后排的后后院。
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爭执不休,正是刘光天、刘光福两兄弟。
屋內,一道暴怒的吼声不断传出:“滚!都给我滚!
惦记我的房子?等我死了再说!”
张磊一听便知,这是刘海中的声音。
心底暗自感慨,这四合院里的人,一辈子鸡毛蒜皮、爭斗不休,到老依旧不得安寧。
刘光天、刘光福早已没了年少时对父亲的畏惧,堵在门口,寸步不让。
刘光天开口抱怨:“爸,你也替我们想想,我们兄弟二人成家多年,连一处安稳住处都没有,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刘光福紧跟著附和:“是啊,您占著好几间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到老还不是要靠我们养老,何必这般刻薄?”
刘海中气急败坏,隔著门窗破口大骂:“我用不著你们假好心养老!全都给我滚远点!”
张磊与叶书琴默然走过,將这一家人的爭执尽收眼底。
一圈逛下来,物是人非。
旧日熟识的老住户十不存一,院里大多都是后来搬迁进来的陌生面孔。
当年自己居住的房屋早被拆分改造,踪跡全无。
昔日清净规整的后罩房,如今被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小隔间,挤住著好几户人家。
张磊只在墙外静静看了片刻,这里的一切,早已与他毫无瓜葛。
此情此景,一句古诗莫名涌上心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鬢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满心感慨,无处言说。
两人默默转身,缓缓走出这座承载过无数是非与过往的四合院。
院里头,閆富贵还坐在原地低头细数著那笔钱,並未察觉二人离去。
走出南锣鼓巷,抬眼便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整座城市日新月异,繁华蓬勃,陌生又遥远。
手握漫长岁月,坐拥无尽財富与权势,走遍四方,可此刻站在这片年少生活过的土地上,二人却莫名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四五十年光阴,於寻常人已是一生,可对拥有漫长寿命的张磊与叶书琴而言,不过短短一段岁月。
二人容貌如初,岁月未曾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要稍加留意,旧日相识之人,反倒不敢相认。
接下来的时日,二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登临长城,漫步故宫,静坐天坛,閒游什剎海。
走过繁华热闹的王府井,尝过地道涮羊肉,品过招牌烤鸭。
曾以为这里是故土,是归途,是心底牵掛的根。
可真正归来才懂,故土仍在,故人老去,往事尘封。
纵有万般回忆,终究只是匆匆过客。
第535章:旧人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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