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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幻境溯源(烬与雪)

    雷石台之上,雪千寻盘膝而坐。
    雾气翻涌,渐渐將她的身影吞没。南宫安歌站在台下,望著那片翻涌的白雾,双手紧紧握拳。
    “她……会没事的!”
    唐逸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却没有多少底气。
    灵犀的虚影飘在石台边,眼中满是担忧。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嘆。
    只有小虎警惕地巡看四周,迷幻法阵似乎与它无关:“哼!又不是三岁小孩,敢入阵,必有依仗……有什么好紧张?”
    石台上,符文缓缓亮起。
    ——
    雪千寻闭上眼。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像是在漂浮。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像南宫安歌那样修炼过《修心录》,也不曾凝练什么澄明心剑。
    她只有一颗坚决的心,和那些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空白。
    可当黑暗翻涌,当雷霆炸响,当法则之力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时,她的眉心忽然微微一烫。
    那里,有一滴血。
    这是她敢於步入幻境的底气——
    北雍城外,她即將启程前往葬龙渊的前夜。
    小白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
    小狐狸已能化为人形,却仍保留著几分少女的稚气。
    她將自己的一缕长发轻轻割下——那长发紫得纯粹,在月光下流转著幽幽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
    “姐姐,带著它。”
    小白將那一缕紫发放入她掌心,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认真。
    “危险的时候,它会保护你的。”
    雪千寻接过那缕紫发,指尖触到的瞬间,髮丝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沿著她的指尖攀援而上,如藤蔓缠绕,如溪流匯聚,一路蜿蜒至眉心。
    那流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点殷红,没入眉心深处。
    像一滴血。
    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她当时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便再无其他感觉。此后数月,那滴血一直沉睡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慕白淡然地看著一切……
    此刻——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在这法则之力的威压下,那滴沉睡了许久的血,终於醒了。
    它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危难,从眉心深处缓缓升起,散发出淡淡的金芒。
    那金色光芒虽微弱,却透著难以名状的纯净与古朴——
    她不知其来源,却坚信这是小白赠予她的守护之力。
    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中,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那光芒很暖。
    像小白的笑容。
    像家的温度。
    她闭上眼,向混沌深处坠去。
    雷霆一道接一道劈落。
    那滴血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金芒將那些法则之力轻轻推开,护住了她的魂魄。
    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继续下沉,向那片混沌深处坠去。
    ——
    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山谷之中。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温暖而柔和。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耳边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不远处,飞瀑直下,一汪水潭澄澈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
    潭边有小榭临水而建,竹帘半卷,隱约可见其中的琴案书桌。
    这里……
    好熟悉。
    可她明明从未见过。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白狐蹲在身边。
    那白狐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正用舌头轻轻舔著她的手背。
    见她醒来,白狐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亲近。
    不是陌生。
    是亲近。
    像是早就认识她。
    “小白……”一个名字不由脱口而出。
    她自己都愣住了。
    小白?
    她怎么会叫出这个名字?
    白狐却像是听懂了,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將脑袋往她手心里蹭。
    雪千寻怔怔地看著它,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应该记得这一切。可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姐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雪千寻猛然抬头。
    水潭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白髮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丽,眉眼间带著几分稚气。她站在水边,正笑著看向自己。
    那张脸……
    雪千寻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不就是千里迢迢,歷经艰难寻找姐姐的小白吗?
    唯一不同的是……
    她的白髮上並没有紫色髮髻。
    再低头,那只白狐已经不见。
    “你叫我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少女歪了歪头,笑容依旧:“姐姐啊。”
    雪千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女向她走来,脚步轻快,裙裾拂过草地,惊起几只蝴蝶。
    “姐姐不记得我了。”
    少女蹲在她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温柔,“没关係。我记得姐姐就好。”
    她伸出手,轻轻点在雪千寻的眉心。
    “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那一指落下,雪千寻的眉心猛然一烫。
    画面骤然破碎。
    ——
    黑暗再次降临。
    当她再次睁开眼,已置身於一片悬崖之上。
    脚下是万丈深海,海浪拍打著崖壁,发出震天的轰鸣。
    头顶是阴沉的天穹,乌云翻涌,不见一丝天光。
    无数飞鸟在天际盘旋,发出悽厉的鸣叫。
    这里……
    她见过。
    在南宫安歌的讲述中,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就是这里。
    她转过头,看见两个女子相对而立。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白衣,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一个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雪千寻的目光落在那个眼中含泪的女子身上——雪。
    南宫安歌说,她叫雪。
    雪的身体在颤抖,泪水无声滑落:“烬,放手吧。他不爱你,你何苦……”
    “闭嘴!”烬猛然转过头,死死盯著雪,“你懂什么?你知道我陪在他身边多久?你知道我为他做了多少?可他的眼里,从来只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成为你啊!只要变成你,他就会看我了吧?”
    雪的眼中满是悲悯:“所以你用那秘术,想要侵占我的魂魄……”
    “可那秘术半途出了破绽!”烬疯狂大笑,笑声中却带著一丝悽厉,“我们变成了共生!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以为你贏了?你以为你能摆脱我?”
    雪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烬忽然收敛了笑容,定定地看著她。
    “我们本是一体。”她轻声道,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我们註定了无法分离。”
    雪睁开眼,看著她。
    两人静静对视。
    然后,烬纵身一跃,坠入万丈深海。
    雪千寻眼睁睁看著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消失在翻涌的海水中。
    那一刻,她的眉心猛然一烫。
    一股彻骨的悲痛从心底涌起,將她整个人淹没。
    那不是她的悲痛。
    却仿佛就是她的。
    她跪在崖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她就是止不住。
    ——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呼唤响起。
    “少昊哥哥……”
    她猛然回头——
    “雪”,那个叫“雪”的女子,同样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朝著空中挥手呼唤。
    上方,一道背影正在飞升。
    那背影立於云端,衣袂飘飘,周身金芒万丈,正朝九天之上缓缓升去。
    看不清面容,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觉得……思念。
    那是谁?
    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
    她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背影越升越高,越来越远。
    就在即將消失在天际的瞬间,他微微顿了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消失不见。
    雪千寻怔怔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心中空落落的。
    眉心那滴血,烫得厉害。
    “雪”失落的回身,喃喃自语:
    “万年……或许更久,你还会记得我吗?”
    ——
    最后一幕。
    她发现自己置身於青丘山。
    花间溪畔,一群白衣女子正在嬉戏。“雪”就在其中。
    她们笑闹著,追逐著,衣袂翩躚,宛如仙子。
    酒香四溢。
    有人递给“雪”一杯酒,她接过来,一饮而尽。
    欢笑声渐渐平息,眾女子都醉臥在花丛中。
    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
    那黑影无形无质,却带著彻骨的寒意。它从天际坠落,直直钻入“雪”的体內……
    这一刻,雪千寻不由一个寒颤!
    接著一切都模糊起来,眼前——
    那黑色虚影却忽然出现,变得清晰起来,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雪千寻看著那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终於……等到你了。”
    那声音沙哑而疯狂,在她神魂深处炸响。
    她想要挣扎,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黑影正试图融入她的魂魄,与她合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你是谁?”她在心中吶喊。
    那声音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是你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眉心猛然炸开一团金芒!
    那滴血——那滴沉睡在眉心深处的血——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金芒如潮水般从她体內喷涌而出,那黑影被这光芒一照,竟如遇烈火,仓皇后退。
    “这是……”黑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他的本源之力?怎么可能……你明明已经转世……”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那金芒逼得节节后退,怨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渐渐远去,“这阵法困不住你,自有別的东西困你……”
    话音未落,画面骤然破碎。
    ——
    不是幻境结束。
    是幻境在崩塌。
    雪千寻只觉得自己神魂在不断下坠,穿过破碎的画面,穿过翻涌的混沌,向无尽的深渊坠去。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感知在一点点变弱。
    她分不清上下,分不清方向,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否还醒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口一口吞噬她的意识。
    此刻——
    “石林……不对劲!!”小虎的声音忽然炸裂。
    那些原本静静矗立的石柱,忽然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雾气翻涌如沸水,疯狂地向石台涌去,將雪千寻的身形彻底吞没。
    那滴血的守护之力,化出一层屏障,守护住她的肉身——
    可迷幻阵的雾气並非攻击,而是诱导。
    它不强行突破,只是无声无息地渗透,像水渗入沙隙,像夜融入暮色。
    它不触犯那滴血的底线。
    於是它便进去了。
    雾气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钻入她的七窍,钻入她的经脉,钻入她的每一寸血肉。
    它不伤她分毫,只是將她的意识一层层剥离,拖入更深的幻境。
    它在困她。
    不是杀她。
    “不好!”灵犀同时脸色骤变,“这阵法被触发了!它在困住千寻姑娘的神魂!”
    它拼命想要靠近,却被那一层屏障弹开——
    守护之力在排斥一切外力。
    可这屏障,防得住攻击,却防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雾气。
    唐逸尘衝上前,手中银针疾刺——
    银针触及那层屏障的瞬间,竟被震得寸寸断裂。
    他脸色一变,再次取出银针,运起全身灵力,刺向雪千寻的眉心。
    同样,就在触及屏障的瞬间,一股浩瀚的力量反弹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不行!”他踉蹌后退,“她体內的那股力量在护著她,也在排斥一切外力!我根本刺不进去!”
    南宫安歌心中一沉。
    他看见了那道金芒——从她眉心涌出的神秘力量,微弱却倔强地亮著,像一盏在风暴中摇曳的灯。
    雾气在吞噬她的意识。
    而她的神魂,被困在幻境深处,找不到出路。
    他拔出琸云剑,一剑斩向那层屏障——
    轰!
    剑光溃散。屏障纹丝不动。
    “她的神魂被困在幻境里了。”灵犀的声音在颤抖,“那滴血在护著她的本源,可阵法在吞噬她的意识……再这样下去,她会永远困在里面!”
    南宫安歌盯著石台上那道被雾气包裹的身影,双目赤红。
    “雪千寻!”
    他嘶声大喊,“回来!”
    没有回应。雾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將她的身形完全吞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心神沉入心湖,澄明心剑缓缓凝聚。屏障挡得住灵力,挡得住银针,却挡不住声音。
    他持剑在手,一剑斩向虚空——
    斩向那冥冥之中连接著他们的一缕因果。
    “回来!”
    ——
    幻境深处。
    雪千寻站在无尽的黑暗中。
    没有方向,没有尽头,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眉心那滴血越来越烫,像一盏灯,在她神魂深处亮起,驱散著周围的黑暗。
    可那光芒,正在被无边的黑暗一寸一寸压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黑暗,落入她的耳中。
    “……千寻……”
    遥远,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
    “回来!”
    是南宫安歌。
    她听出来了。
    他在喊她。
    她循著那声音的方向,迈出一步。
    可那声音太远了。远到像是隔著一整个世界。
    她的意识完整,她的神魂清醒——可她找不到路。
    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標记,没有尽头。她可以听见他,却走不到他身边。
    她停下脚步,站在黑暗中,四周只有虚空。
    ——
    石台边,灵犀的声音几乎绝望:
    “没有用。她意识就算完整,也找不到出来的路。
    就像主人你当初在幻境中,也需要外力才能脱身。千寻姑娘她……”
    话音未落,雪千寻的肉身忽然微微一颤。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眉心那道金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
    原本护住她神魂的那滴血,此刻光芒越来越微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更可怕的是,她的呼吸正在变浅,脉搏正在变弱——
    她的意识在沉没,不是被吞噬,而是被黑暗慢慢淹没。
    唐逸尘脸色骤变:“她在下沉!再这样下去,就算神魂不灭,她的意识也会永远困在里面!”
    灵犀的身体在颤抖:“那滴血护得住她的本源,却护不住她的意识。黑暗太深了,她在迷失……”
    南宫安歌盯著石台上那张越来越苍白的面容,看著她眉心一点一点黯淡的金芒。
    没有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神沉入心湖,澄明心剑缓缓凝聚。
    屏障挡得住灵力,挡得住银针,却挡不住神魂。
    “帮我护法。”他的声音很平静。
    唐逸尘一怔:“你要做什么?”
    南宫安歌没有回答。
    他纵身跃上石台,在雪千寻对面盘膝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凉,却还有一丝温度。
    “你疯了?”唐逸尘脸色大变,“你进去也会被困住!到时候你们两个都出不来!”
    南宫安歌没有回头。
    “出不来,便出不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石台上。
    他闭上眼。心湖翻涌,澄明心剑化作一道流光,裹著他的神魂,向那片无尽的黑暗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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