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寧夫人。
    她如同一匹失控的马儿，以绝不符合她素日贵妇作风的步伐，一直朝崔逖衝去。
    然后被人拦在数丈之外，云鬢鬆散，衣衫微乱，人还在喘著粗气，仪態尽失。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只紧紧盯著崔逖，又惊又怒：
    “崔大人，你这是何意？”
    “我寧氏谨小慎微，从未犯错，你无端打杀捉拿我族人也就罢了，怎还將寧老夫人也抓走了？”
    “她可是一个重病之人！”
    寧老夫人被抓走了？
    这个消息听得所有人都为之震惊，包括林嫵。
    她记得那位老夫人已经病入膏肓，隨时有可能会亡故，决不可轻易移动。崔逖是疯了吗，在这种情况下还將人抓走，他就不怕老夫人死在他手里，寧家人与他决一死战？
    要知道寧家可是大魏一等一的忠孝之家，寧国公尤其是孝子。
    老夫人若有半点闪失，寧国公定然不会放过崔逖。蛰伏的野兽，与盛怒中的猛虎，可不能相提並论。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寧国公会亲手撕碎崔逖！
    “崔逖，你是疯了吗。”林嫵正色道，语气十分严厉：“老夫人孱弱，还不快快將人归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生是好？”
    但崔逖被她骂了，却不见怒色，反而不知为何神色亮起来，笑容亦有了几分真心：
    “殿下是在担心崔某吗？”
    林嫵：“本宫担心你把人弄死了，寧国公不知多伤心。”
    崔逖：……
    笑容里的真心撤得一乾二净，语气復现一贯的清冷：
    “那殿下真是多虑了。”
    “崔某特地安排了神医来诊治，又备了最好的人参吊著，要不了命，放心吧。”
    “反正渭河到京城，半月功夫罢了。老夫人定会活著，直到……”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进一步扩大，明明嘴角翘得那般高，看起来却毫无笑意：
    “寧国公回京。”
    电光石火之间，林嫵突然想通了，脸色唰地变了。
    “崔逖，你！”她气息都有些不稳了：“你用老夫人做诱饵，骗寧国公回京？”
    “怎能叫做骗？”崔逖轻鬆得如同在谈论天气：“这位老夫人，不是本来就病重得要死了吗？寧国公作为儿子，应当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才是。”
    “倒是寧夫人。”他瞟了寧夫人一眼，嘴角的弧度极其冷酷：“一直吊著老夫人的命，又不肯將真相告诉寧国公，意欲何为？”
    “万一老夫人哪一天突然去了，寧国公不能侍奉膝下，岂不是有损他大孝子的名声吗？”
    “你！”寧夫人脸涨得通红，十指掐得紧紧的：“莫要胡说！將在外，国事为重。我身为寧国公夫人，当鼎力维持好闔府家事，不让国公爷为此烦恼。”
    “老夫人那边，自有我这个儿媳侍奉汤药，代为尽孝，有何不妥？”
    “崔逖，你莫要张口就来，平白污了寧国公的威名！”
    直说得崔逖颇为厌倦，若有若无地扫了林嫵一眼，用轻得几乎如一阵风的声音道：
    “又是一个痴心人……寧季雍便那么好？”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林嫵没听清，皱起眉头：“用一个病重老妇作为要挟，你的所作所为，还能算是个人吗！”
    崔逖却微微一笑：
    “可是，殿下，崔某从来都不是人呀。”
    “崔某，不就是今圣的一条狗吗。”
    天子鬣狗。这本已经很遥远的四个字，再度浮现在眾人脑海中。
    对。
    这位可是残暴冷血无情无人性的天子鬣狗，在地府门前数人头的判官，令大人难寐令小儿夜啼的崔逖啊。
    原来他还是他。他一点也没变。
    “收一收你那些多余的期待吧。”
    崔逖神情冷淡，振了振袖子后，转过身。
    “当敌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你也要同人议论人性吗？”
    “世间安得双全法，总有需要取捨的时候，人性无用，博爱无用，长篇大论更无用。”他淡淡道。
    “趁早摒弃那些道德家的巧舌之言，伦理道德是用来规训弱者的，只会捆住你的手，锁住你的脚，让你进退不得，束手就擒。”
    “真正的强者百无禁忌，便是金科玉律，天地理法，也能坦然踩在脚下。”
    “为王之道，便是如此。殿下，你懂了吗？”
    崔逖用残酷的教训，又给林嫵上了沉重的一课。
    然后，不等林嫵回应，他拂袖而去。
    世家大臣以及都中营也跟著撤得一乾二净，留下林嫵的人与一眾香客，面面相覷。
    黄有財按住心口：
    “明明是咱们占上风才对，怎的又被他们贏了去？终究是又被他们摆了一道，心里还是堵得慌，可恨！”
    林嫵就看开得多了：
    “称不上输贏，平局罢了。寧老夫人那头，我们再想办法。总归，寧国公还有半月才有可能抵达京城。”
    “中原军不足为惧，相信以寧国公的能力，他定有应对之法。”
    “只要他莫要踏上万龙河，抵达京城进入宋家军数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一切便都还有挽回的可能。”
    “此乃兵家常事，保持平常心吧，无需自恼。”她镇定地说。
    高手过招便是如此，从来不存在绝对的输贏，见招拆招有来有回才是常態，拼的就是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特別是崔逖这种世间少有的谋士权臣，林嫵早就明白，与他的角斗必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处於下风也好，被算计了也好，被打回原点也好，重要的是要有所获得。
    林嫵获得了左寒山，获得了地方氏族，甚至获得了偏北五城。这就够了。
    清醒的攻略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还在步步靠近目標，便是成功。
    一时失意又如何？
    林嫵在崔逖身上，已经尝到过太多失意。同样的，她也给了崔逖挫败感。
    可他俩无人为此消极止步。
    因为，只要这盘棋还在，便能对弈下去，就会存在改天换地的可能。
    “先派人有序遣散香客，有那磕著碰著了的，散些银两与他们，自去疗养。”
    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安排善后：
    “然后將最近的大夫都带过来，好好给寧家人看看。”
    “那几个中毒的寧氏男儿，以及寧家大小姐的伤势颇重，普通大夫怕是没有法子。你们拿上本宫的令牌，到宫中请太医来。”
    “再增派些人手，加强对大佛寺的防卫，决不可再使这等荒谬之事出现。”
    “还有你们这些奴婢小子，这几日定要精心照顾好主子，但有异常，立马上报……”
    这边，林嫵正收拾烂摊子呢。那边，一道冷声却响起：
    “真是轻车熟路，颐指气使。”
    “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寧国府的当家主母呢。”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