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普度。
凝如膏脂的化水层层堆积,温热平和,化愈诸伤,在这纯白的水体中隱约能见不少水族幼类,都在其中欢快游动。
太虚中,一人静立。
“此地便是普度了。”
柳行芳一身极为妥帖的青袍,驾驭雷霆,背一金剑,缓缓落在了海面之上。
原本粘稠的化水微微错开,並不敢接近这神雷与社雷交错的气机。
往些日子普度都是紧闭门户,不见人踪,可近些年隨著离辽大战,乐欲受创,魔土的压力小了不少,又有槃海將东海隔开,更是减少了龙患。
於是此地便可见不少修士走动,皆著柔顺的白云法袍,气机清净,无腥臊气,大都是在做些救治、愈伤的功夫。
大战之后,普度圣土结束闭锁,宣布有伤之生灵皆可来此治疗,於是便引来浩浩荡荡一群生灵,围在了圣土所在的【大慈海】边。
如今来拜访普度的既有人属,也有妖物,大都是从西海那边绕过来的。
毕竟如今南海大半都是溟泽所属,不好乱闯,柳行芳也是从西海绕行,借过黑塘,这才来到了这一处圣土,费了不少功夫。
“这南海的溟度龙王,好生霸道...路也要挡著。』
他一步行出太虚,显露真身。
前方的化水之中微有颤动,便见一位女子走出,气质温婉,容顏清丽,修为已经到了紫府,周身有滔寒之气流动,与温热的化水有別。
“我乃普度大道之治海,道號【抚幼】,可是大赤的神诣真人?”
此人並非霄闻师兄所说的樊花宴,看起来却像是普度大道的嫡系。
既然不是熟人,柳行芳自是还了一礼,道:
“今奉师命来拜访圣土,不想化水已经昌盛至此,倒是惠及了一海生灵。”
“全道而已。听闻辟劫大真人修成五法,诛灭离邪,雷霆之威震惊万里,也传到了我道这一处来。前些日子本想派人去拜访贵观,可碍於要治这海中生灵的伤势,道中繁忙,却也顾不得了。”
“无妨,救人要紧,不必劳驾贵道走动,不过..听闻贵道有一位真人,昔日在我大赤待过,不知可在否?”
“你说的可是【抚宴】,她去了槃海代圣姆处事,倒是暂不得回。”
“原来如此”
柳行芳心中稍动,毕竞熟人好说话,虽说他与樊花宴不甚熟悉,可有霄闻师兄这关係在,总归是好办事的。
眼下这位抚幼真人却不知性情如何,也不知有什么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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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女子似乎猜到对方想法,微微一笑,只道:
“我听闻剑仙座下有三位弟子,先前有位修行丙火的来过,我尚在闭关,未能得见,如今见著道友,却是极有那位社雷大真人传言中的风姿。”
“哪里比得上师尊一”
柳行芳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转而將目光投向这一片海域中的景象,有些感慨。
来此的生灵大都是遭受了那一场真君斗法的波及,不是半截身子被烧毁,就是通体化了金木,各有各的惨状,如今一个个受著化水滋养。
除此之外,倒也有大量的水族幼体在化水中游动,乃至不少孩童踏著海面嬉闹,並不如传言中的冷清。“贵道,倒是收养了不少生灵。”
他隨著眼前这位抚幼真人一道前行,缓缓朝著普度圣土之中走去,眼见了周边的景象,不由发出些感嘆。
“我道之化水在於养育,世间一切失亲的孤子都可来此,不管是人还是妖。”
这位抚幼真人微微嘆气,只道:
“不过,我普度没什么生育之权,也只能如此了。”
柳行芳心中一动,想起了些传闻,不动声色道:
“如此说来,这权柄是在北边的那位手中了。”
“不错,这也是池能生出一尊魔相的缘由。”
抚幼真人嘆了一气,领著柳行芳行过一条白云长道,终於到了普度圣土的內部。
便见一岛连著一岛,中心乃是一片大洲,隱约可见一座青竹神山在其中,绽放种种玄妙之光,可谓是一片仙家妙土。
甚至此间还有不少释道的庙宇古剎,亦有人物在参研佛法,倒是让柳行芳有些称奇。
二人来到了那青竹神山之中,便见竹林中的一亭。
亭中坐著一少女,披素色云纹袍,身形娇小,脸颊圆润,倒是让柳行芳想起了昔日的高峡师姐,大抵也是这个气质。
对方身上的气机已是化水圆满,温和慈爱,阻绝外邪,必然是如今普度圣土的主事之人。
“大真人,人已带到,我先告退。”
抚幼先行告退,走了下去。
“在下柳行芳,道號神诣,见过妙藺大真人。”
柳行芳行了一礼,却见前方的少女面色不甚好看。
“怎么不是许剑仙亲自来,攻打乐欲的事情可马虎不得. ..我还没见过社雷大真人这种稀罕存在。”“家师一”
“他不来算了,专挑个长得俊的弟子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普度乃是女儿国?你这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可是搅动了不少人心思。”
柳行芳见过不少前辈,却也没遇见这般嘴上不著调的人物,只道:
“家师正在修行雷宫仙术,也是为了应付乐欲,如今將成两道神旨..”
“怎不早些说?”
亭下的女子当即跳起,一跃来到了柳行芳身前,这下她面色可谓是好了不少。
“我道早就准备好了,届时本座將会亲自出手,好好收拾妙牝那个荡妇。”
の”
柳行芳只当没听见,继续说道:
“乐欲魔土如今全面收缩,退回洞天,不知贵道准备如何处置?届时那位元君若是出手...又当如何?”他问的这些都是师尊嘱咐过的,不外乎两件事。
第一,如何找到並进入乐欲的洞天?
第二,怎么应付那一位元君?
“这些事情好办。”
妙藺一笑,隨即说道:
“我【慈圣天】与【六欲天】乃是相连相通的,昔日乐欲魔土就是借著这联繫日夜侵扰,闹得我道连个紫府都无法培养了。如今那大荡妇遭了离火灼烧,反倒是她要闭锁通道,防备我普度圣土杀入!”“你家师尊何时准备好了,只需来我道即可,自能进入。至於那一位元君,自有我家的圣姆来收拾。”这一番话透著十足的自信,倒是让柳行芳放心不少,他想了想,又问出最关心的一件事。
“乐欲之中,可有使臣、神丹之辈?”
“绝对没有。”
妙藺回答的斩钉截铁,嘆了一气,才道:
“化水本是五精之一,按理来说也是好布神道,广收眷属的,只是还有一点旧性未除,加上二分的缘故,生养之权有別,於是便没有使臣神丹的位。”
“我这法躯还是化水完整时遗留下的,尚不能掛在真君座下,更遑论那一眾魔徒?不过此道未尝没有別的金丹手段,还需小心为妙。”
柳行芳听了此言,心中稍动,转而道:
“圣土准备出动几位真人,听闻乐欲魔道眾多,恐怕不止诸魔相,还有些潜藏的人物”
他这一番话让身旁的妙藺面色又不对了。
“我圣土道中仅有三位紫府真人,我,还有花宴和幼余二人,不过她们都没什么杀敌的本事,上不了战场。”
妙藺面色一正,转而道:
“不过本道还是找了些援手的,愁汐已经修成瀚水四法,將会出手相助.还有一位,也是你道的熟人,名作魏霜”
“魏霜前辈?”
柳行芳神色一振,听到了这位的消息,不免有些感慨。
“他如今情况如何?”
“他已恢復,炼形完毕,如今是三寒一太的神通,大有可为之处。”
“三寒一太?最后一道神通如何修?”
柳行芳知晓对方说的必然是“太阴”,可往往拿来替代的神通也是最后一道,怎在第四道就开始替了,之后岂不是难圆满了?
“这简单,修我化水大道的【瀣忧覆】即可,正好应了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气象,真君將亲自为他修一修经文。”
“魏霜前辈,竟有如此机缘. .也是苦尽甘来。”
柳行芳面上有笑,转而道:
“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自然是在槃海了。”
妙藺晃了晃脑袋,悠然道:
“他可是有个好祖宗。”
柳行芳不知说的是哪位,沉吟少时,將话题重新引回了乐欲之上。
“听闻乐欲魔土和往生、盘秘都有勾结,届时若是不止一道出手,又当如何?”
“不会有別的金丹插手。”
妙藺的眼神越发严肃,面色一正,只道:
“化水要合一,就要看两位真君谁的道更高,无论寻那位金丹作援手也无用!就是萧氏的那位帝君来了也只能看著。”
说著,她又一笑,缓道:
“不过,紫府级別的援助倒是不必愁,蓬莱和东苍都將出一位大真人,这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
“至於什么往生、盘秘,也没什么厉害人物,撞见你师尊的雷霆也只得逃命,唯一要担心的是...龙属。东海之中的强横存在不少,必须小心。”
“龙...確实应当小心。”
柳行芳轻轻点头,又向这位妙藺大真人问了些关窍,只待回去同自家师尊稟告。
“既已商定,晚辈就先告退了。”
他客气一番,却见那位妙藺大真人摆了摆手。
“快走,快走,路上把脸遮著,我最討厌长得好看的男子了,上次是那什么天陀小圣来,闹得更是不安生。”
柳行芳哭笑不得,只暂告辞,一路出了普度圣土,心中大已有了定数。
“乐欲,也该亡了
浣霓,太虚。
白金光彩在闪烁变化,一座秘境静静悬在此间,不时散发出乾冷之气,內里则是坐著一道披雷霆法服的人影。
许玄已经將温思安留下的那一道癸水异象移开,放到了锦都郡的另一边,否则“胜金”乾冷之气,迟早將云雨全部降尽。
【明燥金】已被他吞服,按照天陀的指点沉在肺中,隨时都能呼出。
他到底不是金德修士,不能养化,只能消耗,这一道灵金大致可以动用三次,能够克制化水。虽然他如今修成了弥辟灾劫,囿制诸法之玄妙,但这一道明燥金胜在不耗法力,发动极快,能够护佑自身法躯,杀伤力自然是比不了灾劫。
他如今正在参悟那一道辟虚的律法,以此来推动太无斩勘的修行,隱有所感,或將成就。
所谓斩勘,分为內外。
向外则是一门威能极强的杀伐之术,玄妙近仙,紫府施展能够斩落对方道统附带的神妙、意向等等,堪称无解,若是真君出手,甚至能將金位中的歷史与记忆消除。
譬如对方的神通、法术和灵器有种种玄妙,遭了斩勘,往往仅剩下几道核心神妙尚存,再遭一斩,甚至有破灭之危。
这手段堪称不可思议了,配合【尊道宫】的审判终劫、惩杀性命之用,恐怕能將一位大真人活生生謫为凡人!
至於向內,则是一门极为高深的修行之法,不断斩去自己的杂念邪性,以復那一道先天元神的纯净。在此大可看出雷宫道法的风格了,追求至真,至实,至正的一,修行即是不断捨弃的过程,以此来证道。
其中以真燕、社雷最为明显,两者基本不受其他道统的负面影响,对於种种恶性都有近乎绝对的抵挡之能,根本就是在於这两道追求的都是一,於是外道无从施加影响。
如今斩勘之术大有进展,许玄心中却有一股落寞。
谁来做他的敌手?
如今天地多有破损,仙道不如古代昌盛,紫金修士的道行更是浅薄,哪里如上古之世的天骄厉害?他只修成了【尊道宫】后,先前大离国境內,明面上现身过的真人他都有信心胜之!
如果说当世还有哪些紫府让他忌惮,一是昔日的天枢剑仙,二是槃海的白月宫主,这两位的道行、杀力都可谓是深不见底。
正思索著,却觉山外隱有雷声,一道青袍人影降下,自然是柳行芳了。
“师尊!”
柳行芳知晓这一番事情重大,不敢耽搁,连续行走,从极南赶回了蜀地。
他將妙藺的布置一一讲明,也算是对如何收拾乐欲有了基本的谋划。
“普度与乐欲相连,倒是早有听闻过。”
许玄目光稍转,思虑道:
“魏霜竞得了这般大机缘,倒是好事..我也多年未见他了。如今我书信数封,分予楼观、武氏和拓跋家,你代我一一送之。”
他想了想,转口道:
“不对,拓跋家,我要亲自去一趟!”
不仅是要谈关於魔相的事情,更为重要的,还有昔日拓跋厥所说的如何解一个【社】字,极有可能关乎社雷之秘要。
这般大事,许玄还是决定亲自去了,如今斩勘之术有了进展,大可在路上参研,不必枯坐山中了。“社雷...为何称社?
要知道社乃是戊土之號,为五土之神,用在土德之中,本就是古人对於戊土一道的尊称,才有的这一个字。
社雷追求的是至真、至实和至正的唯一性,用一个戊土的字来代称,到底是有些怪异了。
他取出笔来,书了两封信交予柳行芳,让其去武氏和楼观问一问。
至於许玄自己,则是踏入太虚,直往北方行进,欲去寻一寻拓跋家的所在。
正在太虚行走之时,却隱约觉得仙碑之上有感,【门中日月】的篆文显化而出,从中激出一道玄妙厚重的剑意。
洞化剑匣之中隱约有黑白二气流淌,显出尊名:
【大干洞元青霞剑】
第915章 斩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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